江若嵐沉吟片刻，把桌上的通知收起來，拿起警帽說：「走，叫上陸錚，一起去青石鋪村。」
趙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叫陸錚。
陸錚從刑偵支隊辦公室跑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啃完的饅頭，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瓶礦泉水才順過氣來，說昨晚蹲點蹲到凌晨四點，早上才在辦公室打了會兒盹，又補了一句：「殷秀蘭？昨天夜裡青石鋪？那地方邪性，以前出的案子比一個縣還多。」
江若嵐沒接話，已經鑽進了車裡。
陸錚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和趙銳一左一右上了車。
趙銳發動引擎，越野車駛出市局大門，拐上通往城北的快速路。
青石鋪村在義安城北，緊挨著石橋縣的地界。
村口有棵大槐樹，樹下並排坐著幾個老人，看見警車進村，齊刷刷地抬頭張望，眼睛裡帶著一種長期生活在礦區周邊的人才有的、對陌生人又警惕又好奇的神情。
車子在唐永福家門前停下。
唐永福正在院子裡劈柴，赤著上身，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劈得木屑四濺。
看到江若嵐幾個人從車上下來，他扔下斧頭，抓起搭在籬笆上的汗衫套上，一邊抹汗一邊迎出來：「江局長，你們可算來了。我帶你們去殷秀蘭家。現場都沒動，我讓人守著。」
殷秀蘭家在村東一條窄巷盡頭，青磚瓦房，圍牆不高，門是虛掩著的。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人，是唐永福安排的，不讓閒雜人靠近。
院子裡養著十幾隻雞，看見人來也不躲。
江若嵐跟在唐永福身後進了院子。
唐永福邊走邊說：「殷秀蘭的丈夫是礦上死的。那年礦難，埋了七個人，她丈夫算一個。礦主賠了點錢，殷秀蘭沒花，在村里開了這個小賣部。
她這個人，過日子省得厲害，一個鹹菜疙瘩就著兩個饅頭能吃一天。她那小賣部一個月能掙多少錢，村里人都知道。周傳亮要買她的房子和宅基地，開的價低得離譜，比城北郊區征地的補償標準還低。
殷秀蘭不賣，周傳亮就天天找她麻煩，說她那小賣部擋了村道，影響村容，要給她拆了。兩個人吵了好幾回。前幾天周傳亮帶人去她店裡鬧，把東西砸了。殷秀蘭當晚跑到我這兒哭，說周傳亮臨走前撂下句話——『敬酒不吃吃罰酒』。」
江若嵐問：「殷秀蘭有沒有把周家什麼事抖出來？」
唐永福的腳步放慢了，壓低嗓子說：「這個我不太清楚，她沒細說。但她哭到後來冒了一句，說周家別把她當傻子，礦上的事她男人死了，她可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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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嵐聽到「礦上的事」四個字，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
青石鋪村後面的山就是豐茂集團當年盜採最凶的礦區之一，礦難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村里人至今提起來還發抖。
周傳亮的哥哥是現任村主任周傳寶，再往上查三代，周家在村里當幹部的年頭比誰家都久。
她停下腳步，鄭重地看著唐永福，問周家在礦上的事是什麼事。
唐永福抿了抿嘴，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江局長，我是外村調來青石鋪的，知道的也不全。但村裡的老人都說，周家以前跟豐茂的人有來往，礦上出了事，周傳寶負責安撫家屬，賠款發下來，到他手裡總要抽一點。殷秀蘭丈夫死的那次，賠款單上是多少、實發多少，只有她和周家知道。周家怕的不是她賣房子，是她說出這錢的事。」
江若嵐聽完，拍了拍唐永福的肩膀，說這個線索她記下了。
推門進去，一股陳年旱菸味混著老木頭的霉味撲面而來。
殷秀蘭已經被放下來，平放在堂屋地上，臉上沒有明顯痛苦，眼睛也沒翻白，整個人看起來很平靜。
陸錚蹲下去看繩套和房梁。
繩套還在，掛在堂屋正中的木樑上。
陸錚掏出手機拍了幾張，又比畫了一下繩圈的高度，回過頭對江若嵐說：「繩結是高吊式的，繩圈很緊。殷秀蘭個子矮，不到一米五五，凳子高二十來公分。她要把脖子套進去，得踩在凳子上，自己把繩結系好，然後往前蹬。唐永福說得對，她那麼怕高，不至於。而且——」他指指房樑上的繩子，「這繩子的磨損點不對。自己上吊的人，繩子在脖子後部打結，重量集中在後頸，摩擦痕跡集中在結扣處。這個繩圈的摩擦點在前側下巴位置，像是被人從後面勒住提上去的。兇手殺完人，把人套上去偽裝成自殺。」
老鄭從院子裡進來，背著一個黑色勘查箱，額頭上一層汗。
他蹲下檢查殷秀蘭的頸部，用手電照著看，又翻開眼皮看看眼球，然後直起腰說：「頸前部有一道很深的勒溝，但勒溝邊緣有手指甲造成的損傷。死者脖子上還有幾道很淡的抓痕，方向是從下往上，力度很輕。她死前掙扎過，但很快就不行了。真正的死因是外力壓迫頸部，可能是被人從後面用手臂鎖住脖子，導致窒息死亡。死亡時間在昨晚八點到十點之間。」
江若嵐聽著，目光在堂屋裡來回掃。
屋子不大，一張條桌、兩把舊椅子、一個黑漆漆的碗櫃。
小賣部在堂屋西側那間房裡，透過半掩的門能看到貨架上零散的幾包煙和幾瓶酒。
門口的地面上有幾片幹了的黃泥腳印，看尺碼是男人的腳印。
陸錚讓技術員把房樑上的繩結和房門口的黃泥腳印分別固定取證，又讓老鄭把殷秀蘭遺體翻了個身，看有沒有其他外傷。
老鄭和兩個民警把遺體側翻過來，眾人幾乎同時看見，殷秀蘭褲腰處露出一小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片。
老鄭用鑷子夾出來，展開一看，是一張銀行卡，卡的背面用透明膠粘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周傳寶、周傳亮，你們不是人。」
字跡歪歪扭扭，幾個字洇了水漬，像是拿著筆的手一直在抖。
陸錚眼睛猛地一縮，說這要不是殷秀蘭自己寫的，就是兇手塞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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