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說好，等她考上醫學院，市局給她發獎學金。
這句話被電話那頭的小姑娘聽到了，高興得叫了一聲，又不好意思地壓低了嗓子，說：「江阿姨，我會好好學習的。」
但義安從來不缺新案子。
五月中旬的一個周末，江若嵐本來打算去城北公墓的紀念林里看看那幾棵銀杏樹。
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雨，她想著趁雨前把樹根周圍的雜草清一清。
車剛開出市局大門不到兩公里，手機就響了。
陸錚的聲音從車載藍牙里傳出來，背景音里是城西派出所值班室的電台聲，嘈雜而急促。
他說城西剛接到群眾報警，城西老街一個叫「永泰旅館」的小旅社裡發現了屍體。
死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跟前台說只住一天，第二天沒退房，服務員下午去催費，門反鎖著怎麼都敲不開。
後來從後窗爬進去，發現人已經死在床上了。
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突發疾病，但細看不太對勁——死者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被子蓋到下巴，像是有人精心整理過。
最奇怪的是他的鞋，兩隻鞋整整齊齊地擺在床前，鞋尖朝外，後跟併攏，擺得太規矩了。
正常人睡覺脫鞋不會這樣擺。
江若嵐在路口掉轉了車頭，往城西方向開去。
永泰旅館在城西老街上，那條街以前是義安最熱鬧的商業街，後來城西新區建起來，老街就慢慢衰落了，店鋪關了大半，剩下的大多是些廉價旅館、小飯館和賣雜貨的小店。
永泰旅館夾在一家成人用品店和一家已經關了門的鞋店之間，門面窄窄的，掛了塊褪了色的紅字招牌。
江若嵐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陰得厲害，空氣中瀰漫著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警車的紅藍燈光在旅館門口的水泥地上旋轉著。
城西派出所的所長郭景林帶著她上了三樓。
這棟樓一共四層，沒有電梯，樓梯很窄，牆紙已經發黃剝落，牆角有股揮之不去的霉味。
案發的房間在三樓最裡面，朝北，窗戶後面是一條窄巷。
房門開著，門鎖是那種老式球形鎖，反鎖功能正常。
房間裡擺著一張雙人床、一個床頭櫃、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沒有獨立衛生間，牆角有個塑料洗臉盆。
房間燈光明亮，兩個技術員正在做痕跡提取。
床上的被子已經被掀開，露出死者。
死者叫胡國富，六十七歲，義安本地人，身份證顯示住址在城東老城區。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襯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兩隻手平放在身體兩側，姿態安詳得過頭了。
床頭柜上放著他的假牙套、一個用了很多年的金屬打火機和半包沒抽完的煙。
他的鞋就是陸錚說的那樣——兩隻皮鞋整整齊齊地擺在床前，鞋尖朝外，後跟併攏，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端正。
正常人住旅館，脫了鞋隨便一甩就是，不可能擺成這樣。
所以陸錚說這事透著古怪，肯定有問題。
江若嵐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她環顧了一下房間的各個角落——窗戶從裡面扣著，窗簾拉得不太嚴，窗台上有幾個淡淡的手指印，門鎖表面沒有破壞痕跡，室內沒有明顯打鬥的痕跡。
她問郭景林死者的手機在不在。
郭景林說在，放在床頭櫃抽屜里，已經關機了，手機卡還在。
江若嵐讓陸錚把手機取出來，開機後看通話記錄和簡訊，看最近和誰聯繫過。
法醫老鄭很快從後門趕來了。
他進屋做了初步檢查，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抬起頭對江若嵐說了一句：「不是突發疾病。他的脖子上有輕微的手指甲痕跡，很小，是那種被拇指和食指從兩側反覆掐捏留下的。人不是猝死，是被人用某種特殊的手法掐住了頸部兩側的迷走神經和供血動脈，導致心臟驟停或者腦缺血猝死。只要控制得當，這種手法可以讓人死得很快，而且體表幾乎看不出明顯傷痕。你看他衣服這麼整齊、鞋擺得這麼端正，說明兇手殺完人之後還仔細整理過死者的遺容。他認識死者，而且很冷靜。」
「能不能判斷出具體死了多久？」
「初步估計在十二到十六個小時之間，也就是昨天凌晨到清早這段時間。具體要看解剖。」
江若嵐正要再問，陸錚忽然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從旅館前台調出來的登記表。
登記表上顯示，胡國富前天下午五點多入住，登記的是住一晚，押金五十，房費三十，前台老闆說他當時是一個人來的，背著一個舊帆布包，走路有些跛，沒怎麼說話，交了錢就上樓了。
江若嵐問旅館前台有沒有監控，老闆搓著手說安是安了，但硬碟壞了有一陣子，一直沒修。
江若嵐說那把每天的登記本拿來看看，重點看最近一周有沒有可疑人員入住，尤其是事發前後進出旅館的人。
老闆把本子翻了出來。
陸錚一頁一頁翻過去，忽然眉頭一皺，說這周前三天有兩個從外地來的人，身份證地址都是石橋縣的，登記的是一男一女，但退房時間都在同一天，有點太巧了。
他把那兩條登記拍了下來發回所里查，沒一會兒回信了——登記的身份證是假的，查無此人。
但監控沒有拍到，只有登記本上的字跡。
郭景林把前台老闆叫到一邊重新問話。
老闆五十多歲，胖胖的，臉上堆著油汗，開始還賠著笑臉，後來被問急了才說前天晚上他睡得早，十點多就上樓了，但後來迷糊中聽到過後樓外面有摩托車響，一會兒就沒了。
江若嵐讓郭景林帶人去後巷找，看有沒有摩托車輪胎的痕跡。
郭景林帶著兩個民警下樓去了。
江若嵐又回到房間裡，盯著那雙擺得端端正正的皮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細節像是在給她傳遞什麼——兇手在替死者擺正遺容、整理衣裳之後，特別停下來擺弄了這雙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