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看到這行字的時候，狠狠一腳踢翻了旁邊的一個塑料筐，筐里的洋蔥滾了一地。
他掏出手機拍下那頁記錄，然後讓人把整個中央廚房查封了，在場人員全部帶回分局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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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源餐飲的現場負責人姓卓，叫卓永新，本地人，在民警面前滿臉堆笑，嘴上說馬上整改、馬上整改，但當陸錚把冷庫里那些沒有檢疫證明的紙箱指給他看時，他臉上的笑容立馬就僵了。
陸錚當場把工作記錄摔在他面前，說你自己看看上面寫的什麼。
卓永新看了一眼那行字，臉色刷地就白了，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豐源餐飲的法人代表叫沙德彪，四十二歲，義安本地人，有三次前科——一次故意傷害，一次尋釁滋事，還有一次是非法拘禁。
趙銳把他的檔案調出來的時候嘖了一聲，說這人跟之前那個辦勞務中介的曹勇很像，都是出獄之後換了個體面的行業重新撈偏門。
但沙德彪比曹勇要精明得多，也捨得花本錢——他不僅自己一家一家跑學校簽合同，還給很多學校的校長、分管後勤的副校長定期送購物卡和菸酒。
豐源餐飲能在短時間內拿下城北、城東這麼多學校的供餐合同，靠的根本不是資質和口碑，靠的是兩頭打通——上頭送禮打通關係，下面用了劣質食材往碗裡放。
江若嵐在案情通報會上說，這種模式跟邢老三壟斷砂石、徐耀宗壟斷建材、段鵬飛壟斷廢品回收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就是黑社會邏輯在不同行業的翻版。
專案組對沙德彪實施抓捕的那天，義安下了一場春雨。
沙德彪在他的公司辦公室里被按住的時候，正拿著手機在給什麼人打電話，嘴裡笑罵著說「沒事，檢查就檢查，咱關係硬著呢」。
民警衝進去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還在，然後就那麼僵在了臉上，手機掉在辦公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他看看陸錚，又看看陸錚身後的民警，忽然笑了一下，說：「你們查學校午餐？至於嗎？孩子們不就鬧幾天肚子，又不是死人了。」
陸錚咬著牙把他反銬起來，說等法院判下來，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想明白什麼叫「至於」。
沙德彪到案之後，態度跟曹勇不一樣，他很快就開口了，說豐源餐飲的股東結構里有個隱形人——一個叫皮開泰的，本地人，沒在公司註冊信息里出現，卻是真正出錢的人。
沙德彪只負責跑關係、談合同、管場面，公司在財務上有個專門負責做帳的會計，所有給學校和教育局領導的「好處」都是從皮開泰的私人帳戶里走的，豐源餐飲公帳上乾乾淨淨。
專案組根據這條線索查到了皮開泰名下實際控制的三家公司，以及他向教育系統人員輸送利益的完整資金鍊。
那些收了購物卡和現金的學校負責人、教育局的幹部，在證據面前很快也都交代了。
市教育局副局長彭樹德被牽連其中，省紀委很快介入，對其採取了留置措施。
彭樹德被帶走時面色灰白，在走廊里不停地說「我為學生做了多少事你們知道嗎」——但執法記錄儀里他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被春雨聲吞沒了。
案子收尾之後，江若嵐去醫院看了余小雅。
女孩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正坐在病床上看一本同學送來的課外書。
她看到江若嵐進來的時候有些侷促，放下書，兩隻手絞著被角。
她的母親在一旁給她削蘋果，父親余長水今天請了半天假，蹲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刷手機。
江若嵐在床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余小雅。
女孩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支粉色外殼的中性筆。
江若嵐說這是市局去年參加校園安全宣傳時定製的紀念品，筆帽上有個小警徽，寫出的字是黑色的，很順滑。
女孩拿著筆在作業本的背面畫了幾道線，又說了一句「謝謝江阿姨」。
江若嵐問她長大以後想做什麼，她低頭看著作業本，小聲說她想當醫生，專門治小朋友拉肚子的那種醫生。
江若嵐看著她因為腹瀉而愈發清瘦的小臉，輕聲說這個理想很好，當醫生能救很多人。
她頓了頓，又說：「你以後吃飯不用那麼乖。菜壞了就是壞了，你可以勇敢地說出來。天塌不下來。」
余小雅聽了以後用力點了一下頭，把手裡的筆握得緊緊的。
走出病房時，余長水追了上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想遞，又想起在醫院裡不能抽，就尷尬地收了回去。
他說他嘴笨，不知道該怎麼謝，只說了一句「江局長你們辛苦了」。
江若嵐說不用謝，你女兒是個勇敢的孩子，她能在那麼多人面前說自己雞肉是酸的，比很多大人都勇敢。
余長水愣了一下，說老師後來還誇她了，說她有正義感。
江若嵐說，該夸，該好好夸.....
沙德彪案宣判那天，江若嵐沒有去旁聽。
她坐在辦公室里把市法院傳過來的判決書看了一遍——沙德彪被以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食品罪和行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並處罰金兩百萬元。
豐源餐飲的中央廚房被永久查封，公司註銷，相關學校供餐合同全部終止。
彭樹德被開除黨籍和公職，移送司法機關處理。
城北三小和城東幾所小學的供餐業務被重新招標，新中標的是一家本地老牌餐飲公司，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廖，做團餐做了二十多年，口碑一直很好。
她接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每個學校的配餐間裝了監控，家長可以隨時申請到校查看。
事情過去了一個多月，余小雅那支帶警徽的粉色中性筆被她用得很舊了，筆帽上的小警徽掉了一塊漆。
她母親在電話里說，孩子用這支筆在所有考試里都考得很好，還說長大以後要當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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