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之後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撥通了陸錚的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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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兒科留觀室里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兒童退燒貼那種微甜的薄荷味。
六個孩子躺在靠牆的病床上,有的睡著了,有的還醒著,臉上帶著病後的蒼白和疲憊。
一個女孩正靠在床頭喝粥,母親在旁邊一勺一勺地餵她。
女孩的父親也在,蹲在走廊里吃盒飯,手指縫裡還沾著工地上的水泥灰。
陸錚走過去,跟他聊了幾句,得知他叫余長水,是城北一個工地的鋼筋工,女兒余小雅在城北三小讀四年級。
余小雅是這次中毒最嚴重的孩子之一,昨天夜裡拉到脫水,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嘴唇都白了。
余長水說學校昨天中午的午餐是土豆燉雞塊配米飯和紫菜湯,女兒說雞肉吃起來有點發酸,但老師要求不許浪費,她就把能吃的土豆和米飯吃完了。
晚上回來就開始拉肚子,拉到半夜直接暈倒在了馬桶邊上。
余長水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讓人心揪,嘴角還掛著一絲苦笑,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熬過去了的事。
他說他本來想去找學校討個說法,但工地上請不了假,老闆說曠工一天扣三百。
他連跟女兒好好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只能晚上蹲在病房門口吃個盒飯。
陸錚問他有沒有聽說過豐源餐飲,知不知道這家公司給學校供餐的情況。
余長水搖了搖頭,說他一個工地上打工的,哪有精力管這些,能讓孩子有口熱飯吃就不錯了。
陸錚沒有再多問,走到病床前看了看余小雅。
女孩已經醒了,正用怯生生的眼睛看著他。
她的母親在旁邊低聲問她肚子還疼不疼,她輕輕搖了搖頭,然後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
陸錚幫她拿了水杯遞過去,問她雞肉是不是真的發酸了。
女孩接過水杯抿了一口,小聲說:「就是有點酸酸的,小佳也吃出來了。她說老師不讓剩飯。」
女孩說的「小佳」是她同班的好朋友,這次也在留觀名單里。
陸錚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和女孩道了別,轉身出了病房。
他回到市局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江若嵐還在辦公室里等著,陸錚把筆記本扔在桌上,說城北三小有十一個孩子出現了急性胃腸炎症狀,都在同一個班級,午餐的雞塊是共同的飲食來源,大概率就是豐源餐飲的問題。
他已經讓城北分局聯繫學校和醫院做了取樣送檢,等化驗結果出來就能確定污染源。
但他在醫院裡聽到的那句話讓他很不舒服——老師不許剩飯,很多孩子聞著肉酸了還是硬吃,因為不敢剩。
一些家庭條件本來就不好的孩子,在學校里吃飯都是小心翼翼的,別說主動說菜有異味了,連說吃飽了都不敢。
營養午餐本來是好事,可落到這些人手裡就變成了不能倒掉的紀律。
真正有毒的,不光是那些變質的雞肉。
江若嵐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部署。
她讓陸錚第二天一早去市教育局和豐源餐飲公司分別調取近三個月的供餐記錄和食品採購台帳,重點查城北三小近半個月的所有食材進貨來源和加工流程。
同時安排趙銳去趟市人民醫院,讓醫生把孩子們的病歷和檢驗報告整理出來,作為後續立案的證據。
她明確告訴陸錚和趙銳,如果這次中毒事件背後確實存在企業偷工減料、使用劣質食材的問題,他們不會只停留在食藥監的行政處罰層面——這裡頭如果有涉黑涉惡、有監管人員的失職瀆職,甚至有人故意用變質食材牟取暴利,那就要一查到底,絕不手軟。
兩天後,市疾控中心的檢驗報告出來了。
城北三小留觀學生的糞便樣本中培養出了沙門氏菌,菌株分型和幾個孩子胃內容物中殘留的雞塊樣本一致。
在同一批次的冷凍雞塊中,市市場監管局抽檢出了遠超國家標準的菌落總數和沙門氏菌。
這些雞塊的供應商是豐源餐飲的固定供貨方之一,報價單上寫的是「優質冷凍雞腿肉」,實際檢測結果卻是「病死雞分割肉」。
而豐源餐飲的進貨台帳上,這些雞塊的採購價格只有市場價的三分之一,部分批次的檢驗檢疫證明根本就是偽造的——拿的是其他公司的合格證改了個日期,掃進去的二維碼根本對應不上。
江若嵐把這些證據匯總之後,決定對豐源餐飲正式立案偵查。
陸錚帶著食藥環偵支隊的民警去了豐源餐飲位於城北工業園區的中央廚房。
那個中央廚房占地不小,從外面看窗明几淨,掛著「食品安全示範單位」的銅牌,門口還有保安站崗。
進去之後卻是另一番景象——操作間的天花板上掛著蛛網,地面的排水溝里積著渾濁的污水,已經煮好的米飯被攤在塑料膜上晾涼,旁邊就是裝垃圾的綠色大桶。
冷凍庫里堆著十幾個沒有標籤的紙箱,箱體被血水和冰霜浸透,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
民警在冷庫角落裡翻出了好幾種不同來源的動物檢疫合格證明,有的已經過期,有的日期和批次根本對不上。
最讓人憤怒的是,操作台上的一本工作記錄里寫著——「老規矩,過期的先炒,味重的多放醬油,老師不會吃,學生吃不出來。」
陸錚把那本工作記錄拿在手裡翻了翻,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每一頁都記錄著當天使用的食材和做法。
翻到城北三小中毒事件前一天的記錄,上面赫然寫著——「雞塊發黏,有味道,先焯水,多放醬油,學校老師不跟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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