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江若嵐讓陸錚把鵬程人力案件的偵辦經驗整理成一份案例材料,報給了省廳和市委政法委。
她在材料最後附了一段建議:
「建議在市級層面建立跨部門聯動打擊非法勞務中介的長效機制,由人社、公安、市場監管三部門聯合成立工作專班,定期排查、信息共享、聯動執法。
同時加強對偏遠鄉鎮外出務工人員的行前法律宣傳和維權指引,讓他們在走出家門之前就知道哪些招工信息是陷阱、遇到侵害應該找誰求助。」
建議報上去之後,江若嵐抽空去了一趟城北公墓。
紀念林里的銀杏樹已經落光了葉子,但樹幹上掛著的銅牌還在,每一個名字都擦得鋥亮。
她在最後一排找到了那棵新栽的銀杏樹,樹幹上掛著白秀娟的銅牌。
樹下放著兩朵白紙花,一朵是馮德懷案的崔明遠在看守所里託管教轉交的那朵,另一朵是她上次來時自己折的,花瓣已經被秋雨打得有些發軟,但依然穩穩地靠在樹根旁。
她在那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銀杏小道往回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陸錚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新案子,城東物流園。今晚加班,等你回來。」
她回了一條「馬上到」,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大步走向停車場。
江若嵐回到市局的時候,整棟樓的燈幾乎都亮著。
刑偵支隊辦公區里煙霧繚繞,桌上攤著好幾份剛列印出來的出警記錄和現場照片,幾個民警圍在陸錚的工位旁邊,聲音壓得很低,表情都不輕鬆。
陸錚看到她推門進來,從人群里站起來,手裡拿著兩份剛整理好的材料,臉上的表情說不上疲憊還是亢奮,大概是兩者的混合體,眼圈發黑,但眼睛很亮,是那種案子越棘手反而越來勁的狀態。
「城東物流園一個貨運中轉站的倉庫里發現了一具男屍,死者是物流園的叉車工,今天下午被同事發現死在貨架後面的維修間裡。城東派出所已經封鎖了現場,老方在那邊盯著。初步勘查發現死者後腦有鈍器擊打傷,身上有被捆綁的痕跡,嘴裡塞了東西。倉庫里的監控主機被人撬走了,硬碟沒了。」
陸錚把出警記錄遞給她,語速很快。
江若嵐接過記錄,一邊翻一邊往外走。陸錚抓起桌上的警帽跟上去,邊走邊補充:
「死者叫鞏家富,四十二歲,義安城東人,在城東物流園幹了好幾年叉車工。老婆在超市當收銀員,兒子在城東中學讀初三。同事說他平時為人老實,從來不跟人起衝突。物流園的排班表顯示他昨晚值夜班,今天早上本應該交接班,但接班的工友沒看到他,以為他臨時有事提前走了。直到下午有人去維修間拿工具箱,才發現他倒在貨架後面,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監控主機被撬走這件事很不尋常,物流園的監控室是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的,但昨晚值班的保安說他在凌晨兩點多聽到外面有動靜,出去轉了一圈沒看到人,回來發現監控室的門虛掩著,裡面的主機已經被撬了。」
江若嵐在車門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陸錚一眼:「那個保安現在在哪裡?」
「被老方留在物流園辦公室里了。老方說那個保安嚇得夠嗆,說話顛三倒四的,一會兒說看到兩個人影,一會兒又說可能是一隻野貓。但老方覺得他肯定看到了什麼,他身上有股酒味,昨晚大概率喝了酒。他怕擔責任,不敢說實話。」
江若嵐沒有再多問,拉開車門發動了引擎。
陸錚坐進副駕駛,把一份物流園的平面圖攤在膝蓋上,一邊系安全帶一邊用手電筒照著圖紙給江若嵐指路。
城東物流園是義安最大的貨運中轉樞紐,占地將近兩百畝,幾十個貨運中轉站的倉庫沿著縱橫交錯的內部道路排列,白天車水馬龍,到了夜裡就變成一片寂靜的鋼鐵叢林。
案發的中轉站是物流園東側第三個倉庫,門口掛著「義安恆通物流中轉站」的牌子。
倉庫的鐵門半開著,裡面堆滿了各種貨物,紙箱、木箱、塑料桶,摞成幾米高的貨架一排排延伸到倉庫深處。
探照燈把倉庫里照得如同白晝,幾個技術員正在貨架後面的維修間裡做痕跡提取。
鞏家富的屍體已經被移走,現場只留下粉筆畫出的人形輪廓和幾處血跡標記。
維修間很小,十來平方米,靠牆放著一張鐵皮工具台和一個貨架,貨架上堆著各種叉車配件和維修工具。
粉筆輪廓畫在工具台和貨架之間的狹小空隙里,姿態蜷縮,頭部位置對應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血泊,血跡邊緣已經乾涸發黑,在探照燈下泛著沉悶的光澤。
老方蹲在維修間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看到江若嵐和陸錚走過來,他站起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用一種壓得很低的聲音說:
監控室的門沒有撬痕,是用鑰匙打開的。
能拿到監控室鑰匙的人只有三個,保安、中轉站站長、還有當天值夜班的叉車工。
鞏家富就是昨晚值夜班的叉車工,他的鑰匙圈上掛著監控室的備用鑰匙。兇手殺了他之後,從他的屍體上拿走了鑰匙,開了監控室的門,撬走了硬碟。
保安承認他昨晚確實喝了酒,凌晨兩點多聽到動靜出去的時候監控室的門還是鎖著的,等他轉了一圈回來門就開了。他說看到一個黑影從監控室方向跑出去,但沒看清是誰。
這個保安在物流園幹了五年,平時表現還行,就是喜歡值夜班的時候偷偷喝兩口,以前從來沒出過事。
江若嵐蹲下來,借著探照燈的光仔細端詳水泥地面上的血泊痕跡。
血液已經凝固發黑,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鋸齒狀,有幾滴濺到了旁邊的工具台腿上。
兇手是用鈍器擊打了鞏家富的後腦——可能不止一下——趁他還處於昏迷狀態時把他拖進維修間,用尼龍扎帶反綁了雙手,往嘴裡塞了毛巾,然後將他面朝下壓在水泥地上。
鞏家富不是當場死亡的,他口鼻被毛巾堵住,雙手被反綁無法掙扎,在窒息和腦部失血的雙重作用下逐漸失去生命體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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