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勇在窩點被搗毀的當天下午落網。
他當時正在城北一家茶館裡跟人喝茶，身上穿著筆挺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臉那道刀疤在茶室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便衣民警從兩側包抄，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按在桌面上，茶水濺了他一臉。
他掙扎得很劇烈，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銬上手銬之後還在喊：「我就知道你們要來！我花了那麼多錢打點，你們還要查我，你們這些穿警服的都是白眼狼！」
這句話被押送他的民警記在了執法記錄儀里，後來在審訊中成了專案組深挖保護傘的突破口。
曹勇花了錢打點，打點的是誰？哪個環節放過了他的黑中介？這些問題趙銳正在帶著經偵組逐條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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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勇被押進審訊室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坐在鐵椅子上，手銬固定在桌面，姿態囂張依舊，但眼神里多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江若嵐坐在他對面，把羅小東的詢問筆錄推到他面前，讓他自己看。
筆錄里詳細描述了曹勇及其同夥對受害者的毆打、虐待、限制人身自由的全過程，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被鐵管打斷腿的同伴，被扔在路邊高燒不退的年輕人，每天兩個饅頭一碗菜湯，連上廁所都有人跟著。
曹勇歪著頭看完之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這些小年輕都是自願來打工的，中介只是幫他們介紹工作，收取合理的中介費，至於他們在工地上的具體遭遇他不知情。
江若嵐沒有跟他爭論，而是拿出了一份銀行流水記錄。
那是專案組從鵬程人力公司帳戶和曹勇個人帳戶中調取的近半年的全部交易明細，每一筆匯入款都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註了。
紅色的是受害者的「中介費」，每人三千到五千不等，直接從他們第一個月的工資里扣除。
藍色的是用工單位付給鵬程人力的「管理費」，按人頭算，每人每月另外收取固定比例的抽成。
綠色的是曹勇個人帳戶里收到的來自用工單位的轉帳，備註五花八門，有的寫「勞務費」，有的寫「諮詢服務」，但金額和藍色部分的匯款有大量重疊，實際上就是用工單位繞過鵬程人力向曹勇輸送的額外報酬。
這些錢加起來，曹勇在半年內從這些被拘禁的農民工身上榨取了將近五十萬。
曹勇看著那份流水記錄，臉上的囂張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嘴閉得更緊了。
江若嵐替他開口了，她合上文件夾，用一種平靜而冷峻的目光直視著他，說：
「曹勇，你以為這個案子只是非法拘禁和強迫勞動？不對。你在省城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設點『招工』，用虛假的高薪承諾把人騙上大巴車，這就是以欺詐手段誘騙他人從事強迫勞動。你把這些農民工的手機和身份證收走，限制人身自由，動輒毆打虐待，這就是組織、強迫他人勞動罪。你還用剋扣的工資和收取的『中介費』牟利，同時涉嫌非法經營、敲詐勒索和故意傷害。數罪併罰，你這個人，從出獄那天起就沒打算守法。」
曹勇的肩膀在發抖。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鐵桌邊緣，指關節泛白。
他低著頭，呼吸越來越粗重，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用一種沙啞而低沉的聲音說：
「我只是幫別人招工。那些工地，城東的安置房工地、石橋的河堤修復工程、還有好幾個鄉鎮的道路硬化項目，那些包工頭才是真正用人的。我就是賺個差價。至於身份證和手機，不是我一個人收的。我只管招人，後面的事有人比我更清楚。」
「後面的人是誰？」
曹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名字。
他似乎在權衡什麼，左臉上那道刀疤在審訊燈下微微抽動。
江若嵐沒有逼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審訊室里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很長時間，曹勇終於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游傳福以前有個工程隊的工頭，叫馬國柱。城東安置房的泥瓦活全是他的。人送到他那之後，他負責安排住宿和工作。是他跟我說只要把這些人管好別讓跑了，剩下的他會處理。」
馬國柱這個名字在江若嵐的筆記本上又出現了一次。
游傳福已經在邢老三案中落網，湯衛東也被移送司法機關，但他們留下的分包商和工頭仍然在石橋縣和義安周邊的大小工地上活躍著。
這些人是整個非法用工鏈條的終端接收者，他們利用層層分包逃避法律責任，在最底層的農民工身上榨取最後一滴利潤。
江若嵐從審訊室出來之後立刻給趙銳打了電話，讓他把馬國柱的所有關聯信息調出來，同時聯繫住建局和勞動監察部門對城東安置房工地和石橋河堤修復工程這兩個用工人數最多、層層分包最嚴重的項目進行聯合執法檢查。
趙銳在電話那頭說他已經在查了，馬國柱名下沒有註冊任何公司，所有工程款都走的是他小舅子的帳戶，最近一筆收款正好對應鵬程人力送過來的那批工人。
人證、物證、資金流一一對應，這條非法用工鏈正在被徹底焊死。
聯合執法在接下來半個月內集中展開。
市勞動保障監察支隊和市場監管綜合執法支隊配合專案組，對全市所有在建工地進行了一次拉網式排查，重點核查用工合同簽訂情況、工資發放記錄和勞務分包資質。
排查過程中又發現了多家問題勞務中介和多個存在非法用工問題的包工頭，涉及受害農民工數十人。
這些受害者被分批遣返原籍，專案組為他們出具了身份證明和受害情況說明，協調當地民政部門落實困難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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