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男人剃著板寸,顴骨高聳,左臉有一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眼神陰沉,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拍照時很不耐煩。
江若嵐拿起那張照片端詳了幾秒,然後放回桌上,問趙銳有沒有找到受害者和拘禁地點。
趙銳說他找到了三個受害者,都是在城東老城區被救出來的,目前住在城東派出所的臨時安置點裡,其中一個叫羅小東的年輕人願意回來指認。
他剛從貴州銅仁過來,今年十九歲,家裡窮,父母身體不好,他是家裡的主要勞力,在省城火車站被人用「包吃包住月薪八千」的GG騙上大巴車帶到義安,手機和身份證被收走,關在城東一棟廢棄居民樓里幹了大半個月,扛水泥、搬磚、清理建築垃圾,每天只給兩個饅頭一碗菜湯,稍微偷懶就被看管的人用鐵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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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裡親眼看到一個試圖逃跑的同伴被曹勇手下一個叫「豹子」的人打斷了腿,另一個同伴因為高燒不退被他們扔在路邊,生死未卜。
他自己是趁著守夜的人喝醉了酒、從二樓的窗戶跳下來,摔傷了腳踝,一瘸一拐地逃出去的。
他在回義安的火車上一直發抖,同行的民警給他買了一份盒飯,他把盒飯緊緊攥在手裡,好半天沒捨得打開。
江若嵐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趙銳說:「把羅小東帶到市局來,我親自跟他談。還有,通知陸錚帶人去城東那片廢棄居民樓逐一排查,看能不能找到羅小東描述的那個拘禁窩點。如果找到,不要急於收網,先摸清周圍的地形和可能的出口,等全部證據固定之後再行動。」
趙銳應了一聲,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住了,回頭用一種很輕的語氣說了一句:
「江局長,羅小東今年十九歲,我見到他的時候他蹲在派出所門口台階上,腳踝還腫著。他跟我說他不想回家,因為他沒掙到錢。他出來打工的時候答應他媽今年過年一定帶錢回去。」
江若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趙銳走後,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那些漸漸亮起的街燈。
路燈的光透過梧桐枝丫在桌面上投下稀疏的影子,她想起了石橋縣人社局門口那些拄著拐杖、手背上布滿老年斑的老人們,想起了范志興跪在廢墟上把死豬一頭一頭拖出來埋掉的背影,想起了姜老太太在院子裡用玉米粒在地上擺了一個「好」字。
這些人被奪走的東西都不一樣,有的人被奪走的是礦難賠償金,有的人被奪走的是豬圈和土地,有的人被奪走的是二十年低保檔案里的尊嚴。
而羅小東被奪走的東西,是他懷揣著改變家庭命運的夢想走出大山之後,遇到的第一座城市給他的一頓鐵管和兩個饅頭。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行字:
「不能容忍任何一個行業再變成滋養暴力的土壤。勞務中介行業漏洞極多,工商登記門檻過低,求職者集中在無合同、無社保、無保障的灰色地帶,一旦出事維權極其困難。必須聯合人社和市場監管部門在年底前完成全行業排查,把這個行業從『誰都能幹』變成『有底線才幹』。」
她把筆放下,拿起座機撥通了人社局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市人社局勞動保障監察支隊的支隊長,姓鄒,聲音沉穩。
江若嵐開門見山地把鵬程人力的情況說了一遍,鄒隊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最近也接到了幾個類似的投訴,正打算聯合公安搞一次專項行動。
兩人約好第二天下午在市局開協調會,聯合人社和市場監管部門成立專項工作組,統一行動。
協調會開完之後,專項工作組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把全市登記在冊的勞務中介機構逐一排查了一遍。
排查過程中,羅小東又來了兩次,一次是配合刑偵技術人員做人像辨認,一次是鄒隊長幫他聯繫了一家正規的建築公司,安排他去工地上做學徒。
他走的時候趙銳送他到車站,給他買了一袋包子和一瓶水。
羅小東接過包子的時候問趙銳,那些還在樓里沒逃出來的人什麼時候能被救出來。
趙銳說快了,讓他放心去學手藝,等他下次來義安的時候,那些人一定已經在家裡了。
羅小東點了點頭,抱著那袋包子上了車,車窗外的義安城在冬日的薄霧裡漸漸模糊成一團灰色的影子。
趙銳站在站台上目送那輛長途大巴駛遠,然後轉身走回停車場,發動了警車。
他還要回市局匯報最新排查進展,城北又查出了兩家無證勞務中介,其中一家和鵬程人力用的是同一個上游「供貨」網絡。
這條線上至少還有十幾個受害者沒有找到。
羅小東走後不到一周,陸錚在城東那棟廢棄居民樓里找到了拘禁窩點。
那是一棟五層高的老式筒子樓,門窗全被磚頭封死,唯一進出的一樓樓道口裝了一扇厚重的防盜鐵門,門鎖是新的。
陸錚帶人破門的時候,裡面還關著十一個人,擠在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空房間裡,地上鋪著幾張發黑的舊床墊,牆角堆著一些發霉的饅頭和幾瓶渾濁的飲用水。
這些人大多二十出頭,神情呆滯,看到警察進來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激動,而是恐懼,他們以為自己要被轉移到更可怕的地方去了。
陸錚讓人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扶出來,送到樓下臨時停著的救護車上,醫護人員給他們做了簡單的檢查,普遍營養不良,有不同程度的軟組織挫傷和皮膚感染,其中兩個人肋骨骨折,一個人手腕上有被繩索捆綁留下的陳舊性勒痕。
這些人被分批送到市人民醫院接受治療,專案組通過戶籍系統逐一核實了他們的身份信息,確認他們分別來自貴州、雲南、四川、湖南四個省份,年齡最大的三十二歲,最小的只有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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