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永福,你對女兒的愛是真的,但你用錯了方式。你不想坐牢,是因為你知道你女兒需要你。但你有沒有想過,段長河也有家人,他有一個剛上小學的兒子,還有一個在醫院裡等著做心臟搭橋手術的老母親。
他收黑錢是錯的,威脅你是錯的,他做的那些事法律會追究,但你不該用你的手去終結他的生命。你不是在保護女兒,你是在用女兒作為你犯罪的遮羞布。」
江若嵐站起來,合上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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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拿到了賴永貴在錦華豪庭和其他幾個項目上偷工減料的完整證據鏈,後續會依法移送住建部門處理。
你在幾個豐茂老項目上做的豆腐渣工程也會一併追責。你女兒的就業檔案不會因為你的犯罪行為受到影響,她有權利過她自己的生活。但你在她的畢業典禮上,只能穿著囚服出現在探視室里,隔著防爆玻璃告訴她你做了些什麼。」
曲永福沒有再開口。他的頭一直垂著,直到管教民警把他從審訊椅上架起來押出審訊室,也沒有再抬起來。
段長河被害案的結案報告整理完畢之後,江若嵐把賴永貴和曲永福的供述中涉及錦華豪庭及其他幾個住宅小區防水工程偷工減料的部分單獨整理出來,正式移交給了市住建局和市場監管局。
她在移送函里附了一段措辭嚴肅的建議:
「防水工程等隱蔽工序的質量監管目前仍然缺乏有效的日常巡查和抽檢機制,建議在全市範圍內對近三年交付的住宅小區開展防水工程專項排查,並建立隱蔽工程終身質量追溯制度。」
市住建局那邊很快回了函,表示已成立專項工作組,將在年底前完成首批排查。
專案組同步對段長河收受開發商黑錢、壓制業主投訴的行為做了另案處理,相關證據一併移送。
移交那天下午,江若嵐去了一趟錦華豪庭。
她不是去檢查防水工程的,而是去了小區物業管理處的檔案室。
檔案室里堆滿了近三年來的業主投訴記錄、維修基金使用台帳和物業費收支明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舊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她在那堆泛黃的檔案里找到了段長河寫的十幾份手寫批註。
她在段長河的遺物中發現了一張工作照,照片上的他站在錦華豪庭小區門口,穿著筆挺的物業經理制服,胸口掛著那張還沒有被磨出毛邊的嶄新工牌,對著鏡頭微微笑著。
這張照片和曲永福那張在石橋老電影院門口的全家福、薛永剛妻子病曆本上那張笑得溫柔的一寸照片、喬曉月電腦里那張正在修改的設計稿截圖,並排鎖在了她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里。
曲永福被移送看守所之後,賴永貴在補充審訊中又供出了幾個在沈望山時代和他有過合作的分包商,專案組正逐一核查。
老田的食藥安全聯絡員機制在城西派出所試點運行得越來越順暢,上個月又查處了兩家無證保健品店,涉案金額都不小。
趙銳把腿翹在凳子上跟陸錚說,他覺得自己最近不是在辦案,就是在去辦新案的路上。
這話才說完不到兩天,城北派出所就報上來一個系列盜竊案,專偷高檔自行車,作案手法乾淨利落,監控拍到的人戴著口罩和頭盔,顯然是慣犯。
陸錚拿著監控截圖在辦公室里研究了整整一下午,最後從嫌疑人左手臂上一小塊模糊的紋身圖案入手,鎖定了他的身份,是一個有多次盜竊前科的刑滿釋放人員,出獄不到半年又重操舊業。
陸錚帶人蹲了兩天兩夜,最後在城北一個開放式公園的自行車道旁邊把嫌疑人按住了。
嫌疑人正在撬一輛碳纖維公路車的車鎖,液壓鉗還沒從背包里掏出來,就被兩個便衣從背後撲倒,臉貼在冰涼的地磚上喘著粗氣,嘴裡還在喊「我就偷個車至於嗎」。
陸錚把他從地上拎起來的時候回了句:「你偷的不是車,是人家攢了大半年工資買的比賽用的公路車,比你開過的最好的車都貴。」
他把嫌疑人押上警車之後給江若嵐發了條微信,只有一行字:「案子破了,車追回來了,失主是個高中生,說要請我們吃火鍋。」
江若嵐回了一條:「火鍋就算了,讓他好好學習,以後考警校。」
窗外又飄起了細雨,秋雨細密而綿長,落在梧桐葉上沙沙作響,把院子裡那幾棵銀杏樹的葉子洗得金燦燦的。
江若嵐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帶著雨水味道的涼風湧進來。
風把她桌上的文件吹得嘩嘩響,她拿鎮紙壓住,然後靠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遠處街道上的車鳴聲和早點攤的吆喝聲都罩在了一層朦朧的雨幕里。
這座城市在她到任的這幾年裡經歷了很多,有些傷口已經癒合了,留下淺淺的疤痕;有些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人們曾經發生過什麼。
但這座城市也在慢慢長出新肉,那些被推平的豬場重新建起了紅磚豬舍,那些被劣質膠囊傷害過的受害者拿到了遲來的鑑定報告,那些在礦管系統里藏了十幾年的蛀蟲被一個一個揪了出來,那些在地下室里藏了十幾年的白骨終於在紀念林里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回到辦公桌前,翻開筆記本,在密密麻麻的案件記錄後面翻到一頁空白的地方,拿起筆開始寫下一階段的重點工作計劃。
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划過,窗外的雨聲和遠處街道上偶爾傳來的車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在這個秋日午後最真實的背景音。
江若嵐是在翻閱積案卷宗的時候發現那起失蹤案的。
說「發現」並不準確,這份卷宗在義安市局的檔案櫃裡已經躺了將近兩年,編號CL-2022-0037,封面上蓋著「暫未立案」的藍色印章,夾在一排涉黑涉惡重點線索核查材料中間,薄薄一冊,只有不到二十頁。
她之所以會翻到它,是因為省廳剛下發了關於開展失蹤人員「回頭看」專項行動的通知,要求各市縣對近五年內未破的失蹤案件進行全面複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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