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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照片上的羊角辮

2026-08-29 13:01:25 作者: 柳傾顏吖
  秋日的陽光透過審訊室那扇窄窄的窗戶照進來,在灰色地面上投下一塊方正的光斑。

  他坐在鐵椅子上,手銬固定在桌面,姿態和之前在詢問室里抽菸時判若兩人,那時他蹺著二郎腿,用一種被老東家傷透了心的老實人的語氣,把賴永貴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倒了個乾淨。

  而現在,他的頭一直垂著,像是脖子上那根筋被抽掉了,整個人垮在椅子上。

  審訊室的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那些新長出來的發茬和舊染的黑髮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斑駁的灰白色。

  江若嵐坐在他對面,面前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張從曲永福垃圾桶里拼回來的便簽紙碎片,裝在透明證物袋裡,上面那行潦草的字跡清晰可見:

  「老賴嘴不嚴,我得走。」

  另一樣是那張從大巴車門旁散落一地物品中撿回來的老照片,照片上的曲永福比現在年輕得多,穿著嶄新的工裝站在石橋縣老電影院門口,懷裡抱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身旁的女人挽著他的胳膊,一家三口對著鏡頭笑得燦爛而拘謹。

  「曲永福,我們沒查過你那個女兒。照片上她在石橋老電影院門口的鏡頭前笑得很開心——她現在在哪裡?還在石橋嗎?」

  曲永福一直垂著的頭慢慢抬起來了一點,目光落在照片上。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沙啞的、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聲音說:

  「沒了。她媽生她的時候大出血,送到鎮衛生院沒搶救過來。她是我一個人帶大的。我沒本事,讓她跟著我在工地上長大,別人家的孩子上學,她跟著我在防水卷材上寫作業。但她爭氣,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每年都拿獎學金。她今年大四了,已經在省城找好了工作,公司挺大的,說等她畢業就簽正式合同。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爸是在工地上做防水的。」

  他停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沙啞,像是在用砂紙打磨自己的喉嚨:

  「她畢業以後就要留在省城了,以後會有正式工作,會有男朋友,會結婚。她不能讓人知道她爸是個罪犯。所以我不能讓段長河把那些事說出去,他手裡有賴永貴在錦華豪庭偷工減料的完整證據,還有我以前跟賴永貴在豐茂地產幾個老項目上做豆腐渣工程的施工記錄。他威脅說要去住建局舉報,還要把材料交給媒體。那些事如果被查出來,賴永貴會進去,我也會進去,我女兒這輩子就完了。所以我找到了賴永貴,跟他說我有辦法讓段長河閉嘴,讓他給我十萬。我把他的車開走,自己把段長河約出來,在車裡勒死了他,然後開到城東廢墟那邊燒了。那張錦華豪庭物業的空白工牌是我以前在錦華豪庭幹活的時候從物業辦公室撿的,我留了好幾張,用不上。把它放在後備箱裡,是想讓你們以為這是開發商和物業之間的事。」


  「你是因為想保護女兒,還是因為段長河威脅到了你自己的安全?」江若嵐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切入了曲永福試圖用「保護女兒」這層外殼包裹起來的真實動機的核心。

  曲永福被銬著的雙手在桌面上握緊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用一種像是被人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聲音說:

  「我不想坐牢。」

  他說完這四個字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粗糙變形的手。

  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極低的、近乎喃喃自語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段長河也不是什麼好人。他幫開發商壓業主投訴,收了開發商的黑錢,拿錢的時候笑眯眯的,轉頭就用那些偷工減料的證據威脅我和賴永貴。他用這個拿捏了我們好幾年,每年都來敲一筆,今年要十萬,明年要十五萬。他就是個吃裡扒外的。但我沒想殺他,我真的沒想殺他。我只是想嚇嚇他,讓他閉嘴,讓他別再拿那些證據威脅我們。可是他不肯閉嘴。他說他要把事情鬧大,要讓全義安的人都知道我們這些人幹的什麼勾當。我去找他那天晚上,在地下車庫裡,他把我推開了。我頭撞在水泥柱上,起來的時候腦袋嗡嗡地響。他罵我是條狗,說賴永貴是頭豬,說我們這幫人遲早要爛在牢里。我衝上去的時候手裡拿了一根電線。」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看著自己那雙粗糙變形的手,像是在端詳一件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審訊室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灰:

  「那根電線是我從車後備箱裡拿的。我平時用它綁防水卷材。我用手上的老繭繞了六圈,勒得他臉發紫。他把我的手臂抓破了,我的血和他的血流在一起,分辨不出來。等他的手不再扒拉我的肩膀時,我才鬆開。鬆開的時候他還在輕微抽搐,我就又勒了一次。我後來把電線扔進了廢墟那邊的排水溝,你們可以去撈。」

  曲永福交代完畢之後,審訊室里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江若嵐坐在他對面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張泛黃的老照片上。

  照片裡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彎彎的,和石橋縣人社局大門口那些礦難遺孤有著相似的命運軌跡,都是從小失去母親、在貧瘠的土地上依靠著僅剩的父親苦苦掙扎長大。

  她從小在工地上寫作業,在防水卷材上歪歪扭扭地寫字,最後憑自己的努力考上省城的大學,拿到獎學金,找到一份正經工作。

  她想擺脫這一切,擺脫工地上的灰塵和瀝青味,擺脫一個做防水的父親帶來的自卑。

  她不知道這個父親為了讓她過上好日子,在工地上偷工減料、在錦華豪庭的地下車庫裡勒死了一個人,然後坐在審訊室里對著警察說「我不想坐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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