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永貴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種油滑的、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從他臉上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了底下一層更真實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銬子撞在鐵桌上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他咬著牙罵了一句髒話，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瞪著江若嵐，聲音拔高了八度：
「他媽的姓段的自己不乾淨！你們以為他是什麼好人？他幫開發商壓業主投訴，收了多少黑錢你們知道嗎？地下車庫漏成那樣，他去找開發商要返修費，開發商不給，他就把業主投訴壓著不上報，拿這個跟開發商談條件！他就是個拿錢辦事的貨，跟我一樣！他死了活該，我沒殺他！我是讓老曲去嚇唬嚇唬他，讓他閉嘴別亂說話，沒讓人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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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口中的老曲是誰？」
「曲永福，以前跟我干防水的，去年跟我鬧翻了。是他主動來找我的，說他認識幾個省城的人，能把段長河『處理』掉。十萬塊就是他開的價格。他說他有渠道可以把屍體處理乾淨，讓我把車給他就行。
我信了他，給了他車鑰匙，還讓他從我們以前做過的工地上弄了一張錦華豪庭物業的空白工牌，我們以前在錦華豪庭幹活的時候，物業辦公室搬過一次家，舊工牌丟了一箱，他撿了好幾張空白的。
他讓我把段長河的名字和照片印上去，說這樣可以轉移警方視線。我全照做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會把人燒死。老曲跟段長河之間到底有什麼過節，他沒跟我說實話。現在段長河死了，我被你們抓了，老曲跑了。」
江若嵐和陸錚對視了一眼。
曲永福，就是陸錚之前在詢問室里問過話的那個老曲。
他在詢問室里抽著煙，說自己跟賴永貴鬧翻了，去年就沒再聯繫過。
他提供了賴永貴的犯罪細節，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但他沒有告訴警方的是，他在和賴永貴「鬧翻」之後，主動找到了賴永貴，開價十萬幫他處理段長河。
他不是旁觀者，他是整個案子裡最關鍵的那塊拼圖。
曲永福跑了。
這個在賴永貴的防水施工隊裡幹了七八年、去年因為工錢翻臉的老曲，在專案組眼皮底下演了一出金蟬脫殼。
他在詢問室里抽著煙、嘆著氣，用那種被老東家傷了心的老實巴交的語氣，把賴永貴在錦華豪庭地下車庫防水工程里偷梁換柱的勾當一五一十地倒了個乾淨。
他說賴永貴用劣質瀝青卷材冒充品牌防水材料，說賴永貴威脅段長河「再多管閒事就砸你的人」，說他自己就是因為看不下去才跟賴永貴鬧翻的。
每一條都說得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人物、對話，嚴絲合縫，像一份精心準備的口供。
但他唯獨沒有告訴警方的是，他在和賴永貴「鬧翻」之後，又主動找到了賴永貴，開價十萬，說他認識幾個省城的人，能把段長河「處理」掉。
賴永貴在審訊中把曲永福供出來的時候，專案組立刻派人去曲永福租住的房子撲了個空。
房間裡沒有翻動的痕跡，衣櫃裡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還放著一包拆了封的煙和一個打火機，床鋪鋪得平平整整，怎麼看都像是主人只是出門買個菜。
但趙銳在檢查廚房垃圾桶時發現了一小片被撕碎的便簽紙，拼起來是一行潦草的字：
「老賴嘴不嚴，我得走。」
筆跡和賴永貴家中搜出的那張「段長河，解決掉，十萬」的便簽完全一致。
「曲永福比賴永貴聰明得多。」陸錚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出租屋裡，用手電筒掃過牆角那個被清空的旅行袋掛鉤，「他知道賴永貴嘴不嚴，遲早會把他供出來，所以主動來派出所提供線索，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被老東家欺負的老實人，然後把水攪渾之後立刻脫身。他現在至少比我們早了將近三個多小時。」
「但他走得太急了。」江若嵐從廚房垃圾桶旁邊站起來，手裡捏著那個裝著碎紙片的證物袋，「他沒來得及把這張便簽完全銷毀。他也低估了我們追查到底的決心。」
她轉向趙銳，聲音沉穩而迅速：「把曲永福的照片和個人信息發到全市所有出城卡口、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通知省廳協調周邊縣市同步布控。調取曲永福租住小區及周邊路段案發後所有監控，追蹤他的行動軌跡。」
凌晨五點，監控組在城西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大廳畫面里捕捉到了曲永福的身影。
他戴著一頂深色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在售票窗口買了一張去省城的車票。
發車時間是凌晨六點十分。
江若嵐看了一眼手錶，五點四十分，還有不到半個小時。
她立刻撥通了省廳周沛的電話，讓他協調省城警方在長途汽車站出口布控。
同時安排陸錚帶一組人驅車沿高速公路追截。
清晨六點剛過，義安城西長途汽車站的檢票口，旅客們正排著鬆散的隊伍依次檢票上車。
曲永福排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右手緊緊攥著雙肩包的背帶。
檢票員接過他的車票，熟練地撕下副券，示意他上車。
曲永福踏上大巴車門踏板的那一刻，兩名便衣民警從候車大廳的側門無聲地包抄過來，一人在前一人在後，在車門關閉前將他夾在了中間。
照片上是一對夫妻抱著一個小女孩，背景是很多年前的石橋縣老電影院門口。
民警把曲永福按在車門旁邊的護欄上銬住雙手時，他掙扎著回頭喊了一句：「別踩我照片！」
這是他作為自由人說的最後一句話。
曲永福被押回市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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