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銳把城東派出所的幾份積案卷宗抱到她辦公室的時候，她正在批閱一份關於基層派出所執法記錄儀使用情況的調研報告。
趙銳把卷宗往她桌上一放，說城東這邊能查的基本都查過了，就剩這幾份，其中有一份挺奇怪的，一個開服裝店的女老闆兩年前失蹤了，家屬報案之後派出所做了初查，但查著查著就擱下了，因為家屬忽然撤案了。
「撤案？」江若嵐把手裡那份調研報告放下，從趙銳懷裡接過那摞卷宗，抽出最上面那份翻開。
卷宗的第一頁是一份失蹤人員登記表，照片欄里貼著一張兩寸免冠照，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頭，五官清秀，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對著鏡頭微微笑著，眉眼間有一種幹練而溫和的氣質。
登記表上的信息很簡略，白秀娟，女，三十二歲，義安城東人，在城東服裝批發市場經營一家女裝店，店名叫「秀娟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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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二年八月十七日傍晚離店後失聯，次日其丈夫龔健到城東派出所報案。
派出所初查後做了詢問筆錄，調取了白秀娟手機的最後信號位置，城東老城區一棟待拆遷的居民樓附近。
但就在民警準備進一步排查的時候，龔健忽然到派出所要求撤案，說他妻子只是跟他吵架賭氣出去散心，現在已經聯繫上了，人沒事。
民警讓他寫了一份書面撤案申請，案卷就此歸檔，之後再無人問津。
「對，撤案。龔健當時寫了書面申請，簽了字按了手印，派出所按程序就把案卷封存了。但後來這兩年白秀娟再也沒有出現過，她的手機號註銷了，銀行卡再沒有使用記錄，社保也斷了。她娘家的父母去年還到派出所來問過一次，說他們聯繫不上女兒，女婿總說她在外地打工，但他們覺得不對勁。派出所當時把撤案的情況跟老人說了，老人也沒再追究，就是哭著走了。」
趙銳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用一種斟酌的語氣繼續說道，「江局長，我總覺得這個案子不太對。一個開服裝店的女老闆，失蹤兩年杳無音信，丈夫報案之後又撤案，娘家人也聯繫不上。我翻了她丈夫龔健的檔案，他有兩次家暴報警記錄，一次是二零二兩零年，一次是二零二一年，兩次都是鄰居聽到他們家動靜太大報的警。民警出警之後白秀娟都說只是夫妻吵架，不願意追究。這兩次報警記錄都被調解結案了。」
江若嵐把卷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城東派出所的初查做得不算敷衍，白秀娟的手機信號軌跡顯示她失蹤當晚確實在城東老城區那棟待拆遷的居民樓附近停留了將近四十分鐘，然後信號就消失了。
民警當時去那片區域排查過，但那棟樓已經搬空了，周圍全是拆遷廢墟，沒有目擊者，沒有監控。
龔健在報案時的詢問筆錄里說他妻子最近情緒不穩定，可能是產後抑鬱，白秀娟失蹤前不到半年剛生了一個兒子。
他在派出所里哭了很久，說自己不該跟她吵架，求民警一定要幫他找人。
六天後他又來了，表情平靜，手裡拿著一張手寫的撤案申請，說妻子聯繫他了，人沒事，吵架賭氣回了娘家，現在說開了就好了。
民警讓他確認簽字，他簽得很乾脆，手也不抖，字跡工整。
產後抑鬱、夫妻吵架、失蹤、撤案、兩年杳無音信。
江若嵐合上卷宗，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張兩寸免冠照上。
白秀娟對著鏡頭微微笑著，那笑容安靜而克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一點點整齊的牙齒。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城東老城區待拆遷居民樓、手機信號最後出現地點、產後抑鬱、兩次家暴報警記錄、丈夫撤案。
然後她抬起頭對趙銳說：「重新啟動調查，從白秀娟最後一次出現的地點開始。那片待拆遷的居民樓現在還在不在？」
「還在。那片地本來是沈望山時代豐茂地產圈下來的，後來豐茂倒了，地被收回了，但因為地權糾紛一直沒拆完。現在還有幾棟樓立在那裡，周圍全是廢墟。我下午就帶人去。」
趙銳轉身要走，江若嵐叫住了他。
她翻開卷宗最後一頁，指著龔健撤案申請下方那個簽名，讓趙銳先不要驚動龔健，先把白秀娟的所有社會關係重新梳理一遍，包括她的娘家親屬、服裝店的員工和供貨商、以及她失蹤前最後接觸過的人。
她說如果白秀娟真的已經遇害，那這個簽了撤案申請的男人就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
兩天後，趙銳帶著搜索隊在那棟待拆遷居民樓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一具女性遺骸。
地下室入口被一堆建築垃圾和廢棄家具堵得嚴嚴實實，搜索犬在入口處狂吠不止，爪子刨著碎磚縫不肯離開。
趙銳讓人把堵在入口的舊沙發和破床墊搬開，露出下面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沒有鎖，合頁已經鏽得發不出聲音，推開之後是一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樓梯。
地下室里瀰漫著一股潮濕腐爛的霉味，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去，能看得到角落裡堆著幾個發黑的編織袋和一張塌了腿的舊木桌。
搜索犬衝下樓梯，在牆角一個被水泥塊半掩的淺坑旁邊趴了下來，鼻子貼著地面發出低沉的嗚咽。
趙銳蹲下來，用手鏟輕輕撥開水泥塊表面的浮土，幾鏟之後手鏟碰到了什麼硬物，觸感不是石頭，是骨骼。
老鄭帶著法醫組在現場做了初步清理。
遺骸被裹在一床舊棉被裡，棉被已經腐爛了大半，裡面的骨骼呈蜷縮狀，雙手被一根尼龍扎帶反綁在身後。
顱骨後側有明顯的凹陷性骨折，骨折線呈放射狀分布，是鈍器多次擊打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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