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沒有立刻回應。
她彎腰鑽過警戒線,走到那輛被燒毀的轎車旁邊。
法醫老鄭正彎著腰在后座位置做初步勘查。
車內的溫度還沒有完全降下來,靠近車門就能感覺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后座上的屍體被燒得面目全非,身體蜷縮成一團,皮膚和肌肉組織完全碳化,已經無法從外觀上辨認性別和年齡。
但從蜷縮的姿態來看,死者生前是被塞進后座的,而不是正常乘坐,因為正常乘車的人在被燒時會本能地向車門方向掙扎,而這個人蜷縮的姿態沒有明顯的方向性掙扎痕跡,其四肢都蜷向身體中心,手指彎曲呈抓握狀,腳踝和手腕處有被勒過的痕跡。
這種姿態更像是被捆綁後塞進車裡的。
老鄭用手電筒照著死者的頸部,讓江若嵐看氣管位置,氣管有明顯的菸灰吸入痕跡,說明死者被塞進車裡時還活著,火是後來才點燃的。
「被綁著塞進車裡,然後被人點火燒死。這不是殺人滅口,這是處決。」
江若嵐直起腰,對老方說:
「段長河現在可能已經不在義安了,也可能就在我們腳下的某片廢墟下面,讓搜救犬去周邊廢墟里找。無論如何,必須儘快確認這具遺骸是不是他。
另外通知錦華豪庭的開發商和物業公司,讓他們提供段長河近半年的工作記錄和所有涉及業主投訴的檔案,尤其是那些涉及違建、物業糾紛、維修基金使用的敏感事項。這個工牌出現在後備箱裡,絕不是偶然。」
技術員把從燒毀轎車後備箱裡搜出的所有物證在空地上一字排開,用手電筒一個一個地照著。
工牌、套牌車牌、一個燒焦了一半的文件夾、幾頁邊緣被火燎卷的A4紙、一把方向盤鎖、一個碎裂的手機支架,這些雜亂的物品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光,像是被暴力拆解的拼圖碎片。
陸錚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幾頁燒焦的紙張仔細辨認,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他把那頁紙小心翼翼地捧起來,湊到探照燈下看了又看,然後抬頭對江若嵐說:
「江局長,你過來看看這個。這是一份錦華豪庭的業主投訴記錄,不是物業存檔的那份,這是複印件,上面還有業主委員會的公章。投訴內容是小區地下車庫的防水工程存在嚴重質量問題,業主的車被漏水泡壞了三輛。投訴對象是開發商,義安錦華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但你看下面這個手寫的批註。」
江若嵐接過那張被火燎得邊緣焦脆的紙,湊近手電筒的光仔細端詳。
在投訴記錄的右下角,有人用黑色簽字筆寫了一行潦草但力道很重的字:
「防水工程是童麻子做的。他不肯返工,讓物業自己想辦法。段長河說再逼他他就把以前的事全抖出來。」
落款沒有簽名,只寫了一個日期,正是今年六月中旬。
她站起來,把那張紙遞給技術員放進證物袋裡,然後對陸錚說:
「童麻子是誰?查一下義安本地所有做防水工程的包工頭,尤其是跟錦華地產合作過的。另外,去錦華豪庭物業辦公室把這份投訴記錄的原件找出來,核對上面的字跡,寫字的人大概率是段長河本人。」
陸錚應了一聲,剛轉身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壓低聲音問江若嵐要不要通知市里分管城建的副市長。
錦華地產是義安本地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之一,去年城東商業綜合體的項目就是他們和正宏地產聯合開發的。
正宏地產的老闆顧正宏已經死在了何秋生的刀下,正宏地產在義安的業務也隨之四分五裂,而錦華地產趁勢收購了正宏在義安的好幾個項目,一躍成為城東和城西多個在建樓盤的實際控制方。
如果這樁命案牽涉到錦華地產的內部問題,影響面恐怕不小。
江若嵐說先不要通知,等確認死者身份再說。
現在除了後備箱裡一張工牌和一張被燒了一半的投訴記錄,什麼都沒有,事情本身還只是幾片拼圖,遠遠不到能看清全貌的時候。
她讓陸錚先去查童麻子這個人,另外派兩個可靠的民警去段長河家裡走一趟,看看他今晚在不在家,不在的話確認最後一次出現的時間和地點。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發動機號和車架號的比對結果出來了。
這輛銀灰色轎車的登記車主是一個叫賴永貴的男人,四十五歲,義安本地人,住城東老城區,有兩次前科,一次是盜竊,一次是故意傷害。
系統里留存的照片顯示此人膀大腰圓,粗脖子,臉上有幾顆明顯的麻子,剃著貼頭皮的短寸。
陸錚一看照片就脫口而出:
「童麻子。」
義安方言裡「賴」和「癩」同音,癩子就是麻子。
賴永貴的外號十有八九就是童麻子,或者他在外面自稱童麻子,反正大家都這麼叫,沒有人在意他的真名到底姓賴還是姓童。
技術員同步調出了賴永貴的詳細前科記錄。
他的第一次前科是十年前,在城東一個建築工地上偷了一批鋼筋,被判了一年半。
出獄後改行做防水工程,但沒改掉老毛病,幾年後又因為跟同行搶生意把人打傷,被判了兩年。
兩次坐牢的間隙里,他帶著幾個老鄉在義安各個工地上接防水工程的活,從沈望山時代的豐茂地產干到後來的正宏地產和錦華地產,哪裡有新建樓盤,哪裡就有他和他的施工隊。
他的施工隊沒有註冊公司,沒有資質,全靠和包工頭、項目經理之間的私人關係接活。
防水工程這種隱蔽性極強的工序,用料好壞、工藝粗細,全憑良心,而他恰好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
老方的人在城西一個棋牌室里找到了賴永貴的一個老鄉,這人姓曲,跟著賴永貴幹了七八年防水,去年因為工錢的事跟他鬧翻了,之後就沒再聯繫過。
老曲在詢問室里抽了兩根煙,猶猶豫豫地把賴永貴這幾年在錦華地產工地上幹過的那些事倒了個七七八八。
他說賴永貴的絕活就是在防水材料上偷梁換柱,合同上寫的是用品牌防水卷材,他實際用的全是劣質瀝青卷材,外面刷一層好塗料的邊角料遮掩,從表面根本看不出來。
等業主住進去一兩年,地下室開始滲水、牆體發霉,物業找開發商返修,開發商再找賴永貴,賴永貴就推三阻四,或者乾脆獅子大開口再要一筆返修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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