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沒有去會見室看薛永剛。
她把那份編號273的客戶數據從專項行動統計表里單獨提出來，附在了薛永剛故意殺人案的卷宗最後，作為一份社會調查材料隨案移送。
法官在量刑的時候會考慮被告人的犯罪動機和案件背後的社會成因，他的妻子死於問題膠囊，他的憤怒不是憑空而來的。
法律會懲罰他，但法律也應該讓後來者知道，這個站在被告席上的男人，曾經也是一個坐在醫院走廊里握著妻子冰涼的手、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鑑定結果的受害者家屬。
專項行動結束後，江若嵐把工作重點轉向了推動全市範圍內基層派出所與食藥監部門的執法聯動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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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派出所民警在轄區巡邏時看到可疑的保健品店和美容院，往往缺乏相應的專業知識去判斷其經營行為是否涉嫌違法，食藥監部門的人手又遠遠不足以覆蓋全市，雙方信息溝通不暢導致大量違規行為長期處於監管真空。
她專門寫了份建議書報給市政法委，建議在基層派出所設置食藥安全聯絡員崗位，定期接受市場監管和食藥監部門的專業培訓，同時打通公安和食藥監系統的信息共享平台，讓可疑經營行為的巡查記錄能在兩個系統之間實時流轉。
建議書交上去不到一周，市里就批了，選了城西派出所做試點。
老田第一個報了名，主動要求在所里設聯絡點。
他說以前遇到保健品糾紛，民警去了只能調解，因為無法當場判定產品是否違規，最怕那些抱著幾盒藥到所里哭的老人，想幫也幫不上。
現在有了直接對接渠道，至少可以先依法提取物證、凍結涉案財物，再送交專業機構檢測，老百姓等結果也有個盼頭。
江若嵐把老田的名字記在了工作日誌里，在這段話的末尾寫了兩個字：
「落實。」
八月初，試點剛運行了三周，城西那邊就出了一樁事。
事情的起因是一對老夫妻在沿河路一家叫「康頤堂」的保健品店裡買了一盒標價三千八的「細胞激活口服液」，宣稱能治療糖尿病和高血壓。
老夫妻吃了半個月，老頭血糖沒降反而飆到了危險值，住進了醫院。
他兒子從外地趕回來，拿著口服液去食藥監部門舉報。
經檢測，這盒口服液的主要成分是葡萄糖漿兌水加少量維生素C，成本大概三十塊錢。
老田帶著食藥監執法人員上門查封的時候，店裡還在放著大喇叭循環播放「三天降血糖，七天停胰島素」的GG，幾個銷售人員正圍著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推銷產品，聲音洪亮、氣勢逼人。
老田讓店員把營業執照和進貨單拿出來，店員支支吾吾拿不出來，一查才發現這家店根本沒有營業執照，租了個沿街門面擺了幾張桌子就開始營業，來了不到兩個月，已經賣了將近五十萬的貨。
江若嵐聽完老田在電話里的匯報，讓他把這起案子按新機制走一遍，該查封查封、該檢測檢測、該立案立案，然後把整個過程寫成一份案例材料，在全市各試點推廣學習。
老田問她那些被騙了錢的老人怎麼辦，貨是假貨，店是黑店，老闆跑了，老人們攢了大半輩子的血汗錢就打了水漂。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涉案財物追繳和退賠是司法程序的一部分，專案組會盡力追查涉案資金去向，同時讓老田聯繫街道辦和社區，對轄區內購買過康頤堂產品的老人逐一登記核實，待案件審結後依法統一退賠。
老田應聲說行，掛了電話就去辦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窗外的梧桐葉從深綠變成了淺黃，知了的叫聲也漸漸稀落了下來。
義安迎來了秋天。
城東那片沈望山時代留下的爛尾樓終於全部拆完了，原地建了一個社區公園，草坪上種了銀杏和桂花，一到傍晚就擠滿了散步和下棋的老人。
城北的安置房三期通過了竣工驗收，崔明遠活著時替他跑腿找檢測報告的那個姓崔的年輕技術員被調到了質監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把三期所有未完成的整改項目列了清單，逐項盯著整改到凌晨三點，眼睛布滿血絲但腰板挺得很直。
石橋縣小河鎮的河堤修復工程也開工了，范志興推著手推車在工地上幫忙運沙袋，幹勁十足，上次補的牙還沒戴牙冠，但他老婆說等這批豬出欄就給他換全瓷的，肉色好看，笑起來不容易被發現豁了牙。
九月初，省廳下發了一份關於加強基層派出所執法規範化建設的通知。
通知里附了幾份先進材料，其中一份就是義安市推行的公安與食藥監部門聯合執法機制。
通知很簡短，但分量不輕，它意味著義安的經驗正式得到了省里的認可。
陸錚把通知複印了好幾份，分別貼在刑偵支隊辦公室、城東派出所和城西派出所的公告欄上，還拍了張照片發到專案組內部微信群里。
趙銳在群里回了一個鼓掌的表情，老田發了一段語音說「這上頭有我一份功勞吧」，背景音里還有大喇叭的餘音。
江若嵐在群里回了一條：
「下周市局開總結會，老田你上台發言，把康頤堂那個案子給各所所長講講經驗。」
老田秒回：
「收到。我能帶PPT嗎？我做了十五頁。」
會開完那天傍晚，江若嵐抽空去了一趟新開放的社區公園。
公園裡的人很多，幾個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而響亮；一個賣氣球的老人坐在長椅上，手裡牽著一大串五顏六色的氫氣球，在晚風裡飄搖。
她沿著銀杏小道走了一圈，金黃的落葉在腳邊打著旋，空氣中瀰漫著桂花馥郁的甜香。
走到公園中央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樹幹上釘著一塊嶄新的銅牌，銅牌上刻著這棵樹的捐贈者名字：
「為紀念何大勇、劉振國、宋寶根及所有在這片土地上被沉默掩埋的人。願此樹長青，願世間再無沈望山。」
銅牌的落款是「義安市人民政府」。
她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指尖輕輕從「宋寶根」那個名字上滑過，然後走到不遠處的石凳上坐下，拿出手機給陸錚發了條消息：
「社區公園裡的銀杏樹銅牌做得不錯，紀念林的事可以考慮安排在明年清明前後，地點就選在城北公墓旁邊的山坡上，種三十七棵銀杏，一棵對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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