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永剛停住了，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變形、布滿傷疤的手。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對著某個不在場的人說話：
「我老婆走的那天晚上，拉著我的手說，你以後一個人要好好吃飯。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害死的。我沒有證據，沒有錢，沒有律師。我只有這雙手，連她的命都救不回來。我找過他們公司，他們說她是自己身體不好。我找過你們系統的人，他們讓我去做鑑定，可我把半瓶膠囊全交給他們之後，鑑定結果到現在也沒給我。我等了很久，沒等到。我等不下去了。」
江若嵐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種沉緩而清晰的語調對他說：
「薛永剛，我理解你的憤怒，你在審訊室里流下的每一滴眼淚都是真實的。但這不能成為你剝奪他人生命的理由。你妻子的死讓你痛苦，可被你殺死的那個人家裡也有父母每晚坐在客廳里等她回家。
你的妻子是因為吃了不合格的膠囊生病去世的，你應該通過法律途徑追究生產者和銷售者的責任，而不是用你自己的手去終結一個同樣被韓秋萍和羅明發欺騙的年輕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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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妻子的編號是273，我今天在這裡告訴你，我們會依法追究韓秋萍和羅明發的刑事責任，追繳他們全部的非法所得，把他們的銷售網絡連根拔起。你應該站在法庭上指證他們，而不是坐在這裡因為故意殺人罪等著判決。這才是你妻子在最後一刻叮囑你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她合上筆錄站起來，走到審訊室門口，回頭看了薛永剛一眼，說道：
「你妻子的膠囊我們已經送去做全面毒性檢測了。鑑定報告出來以後，我會親自把結果送到你手裡。」
薛永剛被移送看守所那天，專案組從羅明發的作坊和韓秋萍的庫房裡提取的全部物證已經送交省廳技術中心。
省廳聯合食藥監部門展開了為期兩個月的打擊非法胎盤製品專項行動，共查處地下作坊六個，抓獲犯罪嫌疑人十餘名，繳獲各類非法膠囊數萬粒。
韓秋萍被以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和非法經營罪移送審查起訴，羅明發被以同樣罪名批捕，等待他們的將是數罪併罰的嚴厲制裁。
江若嵐在一個周末的傍晚專程去了一趟城北公墓。
她帶著一份裝幀正式的死因鑑定報告，這是專案組協調省廳技術中心優先出具的法律文書，結論欄寫著服用不合格胎盤膠囊與被害人生前所患急性肝功能衰竭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係。
薛永剛的妻子安葬在公墓東側一棵新栽的松樹下，墓碑很新，碑上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約莫四十來歲，眉眼溫和，微微含笑。
她把那份鑑定報告用防水文件袋封好，靠放在墓碑前。
然後她退後一步，整了整警服的衣領，摘帽，彎腰，向這個她素未謀面卻在這段日子的調查中反覆聽其名字和遭遇的女人鞠了三個躬。
回到局裡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陸錚還在辦公室里整理專項行動的結案報告，看到她推門進來，遞給她一份列印好的材料。
報告裡附帶了一份統計表，列出此次專項行動中查獲的全部膠囊溯源數據，每一粒流向市場的膠囊都對應著一個客戶編號，從1到273，每一個編號背後都是一個曾經相信過悅己坊GG、買過這些膠囊的女性。
她說看完這份數據之後要把編號273那行數據單獨提出來，作為薛永剛故意殺人案量刑情節中的一份社會調查材料附卷，他的犯罪動機直接來源於他妻子的死，而他的妻子的死是這個龐大產業鏈上最末端的一個數字。
這個數字不該被淹沒在表格里，它應該在法庭上被念出來，讓法官知道這個殺死一條人命又奪走另一條人命的產業鏈，從來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陸錚把這些記在筆記本上，正準備起身回自己辦公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他半轉過身，用一種斟酌的語氣問道：
「江局長，你說人到底要絕望到什麼程度，才會用這麼極端的方式去討一個公道？」
他這個問題顯然已經在心裡憋了很久，此刻才斟酌著問了出來。
江若嵐放下手裡的材料，沉默了幾秒，然後回答他：
「不是一天。是每天。他每天打開床頭櫃都能看到那半瓶膠囊，每天都能在夢裡聽到他妻子在床上打滾的聲音，每天都要路過那家還在開門的悅己坊。他等鑑定的每一天都像是在黑暗裡喊話，喊到最後他覺得沒有人會回答他了。法律沒能在對的時間給他對的回應，他用錯了方式，但那個應該回應他的聲音，監管、維權、司法救濟，也確實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缺席了。」
薛永剛被移送看守所之後，江若嵐安排趙銳把他妻子的骨灰從殯儀館暫存處接出來，安葬在了城北公墓東側那棵新栽的松樹下。
骨灰盒很小，趙銳用警服袖子擦了兩遍才放在墓穴里。
他說薛永剛在會見室里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用手銬撞了好幾下鐵椅子扶手，撞得咣咣響，哭了很長時間。
趙銳說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薛永剛哭，在審訊室里講妻子走的時候他沒哭，在指認現場時站在喬曉月家客廳中央，看著地板上用粉筆畫的人形輪廓，也沒哭，但在知道妻子終於入土為安的那個下午，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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