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從石橋縣民政局調取了湯衛東妹妹湯琳的婚姻登記信息，檔案顯示湯琳與游傳福的結婚登記日期是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也就是周沛六年前帶隊調查湯衛東之後大約兩年。
當時周沛在調查游傳福與湯衛東的可疑轉帳時，兩個人確實還不是親屬關係。
但從二零一七年開始，湯衛東已經通過礦管科長的身份將小河鎮最優的采砂河段陸續批給了游傳福。
那時候游傳福還不是他的妹夫，兩家之間卻已經有了大額資金往來。
到了二零一八年，游傳福正式成為湯衛東的妹夫，兩個家庭之間不僅資金流動更頻繁，還出現了交叉持有財產的現象——湯衛東名下有一套位於石橋縣城的商品房，購買時登記的是湯衛東夫婦的名字，但首付款中有二十萬來自游傳福的銀行帳戶。
這套房子的裝修款則由湯衛東的另一名直系親屬支付。
而湯衛東的兒子在省城讀大學期間租住的一套公寓，連續三年的租金全部由游傳福名下公司的帳戶直接轉帳。
趙銳把這些資金往來數據做成了一份詳細的對比表格，列印出來之後鋪滿了整張會議桌。
每一筆轉帳都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註了——紅色的是湯衛東名下資金異常流入，綠色的是游傳福向湯衛東家屬的定期付款，黃色的是湯琳名下新增的不動產和車輛登記記錄。
這些數據累計加總，湯衛東家族成員在過去五年間共收到來自游傳福及其關聯公司的大額轉帳和實物資產折合人民幣六百多萬元，而湯衛東在自然資源局的年工資收入不到十五萬。
他無法解釋這筆財富的來源，專案組也不會讓他輕易解釋過去。
抓捕湯衛東的前一天晚上，江若嵐在辦公室里修改行動方案改到凌晨兩點多。
陸錚推門進來給她送了一碗從食堂打來的麵條，面已經坨了，她拿筷子攪了攪，低頭吃了一口，然後抬頭問陸錚，那些被推平了房子的受害者家屬願不願意出庭作證。
陸錚說范志興願意，劉翠芳也願意，姜老太太不僅願意還主動要求出庭，丁大壯還在猶豫，他老婆剛生了孩子，他怕出庭之後被報復——雖然他明知湯衛東被抓了，但怕了幾十年的人不可能幾天就不怕了。
江若嵐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等，不用催他。
恐懼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就消失。
等他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再給他做筆錄。
她又問趙銳那邊追贓追得怎麼樣了，能不能從游傳福的帳上把范志興的豬場損失和劉翠芳的拆遷補償差價先追回來。
陸錚說趙銳已經凍結了游傳福名下六個銀行帳戶，現金加理財產品一共查封了將近一千萬，足夠覆蓋目前已知的全部受害人損失，甚至還有盈餘。
麵條還沒吃完，桌上的座機響了。
陸錚接起來，電話那頭是老盛。
老盛的聲音沙啞而疲憊，顯然也是熬了一夜。
他說小河鎮那邊有一個新情況——今天晚上游傳福的砂石場突然停了工，四條采砂船全部靠岸，平時二十四小時不停的砂石運輸車也全部停在停車場裡。
他派人去盯著，發現游傳福在砂石場的辦公室里燒東西，火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把半個河面都映紅了。
陸錚把話筒遞給江若嵐，江若嵐接過來說了一聲「老盛」——老盛在那頭不慌不忙地打斷了她，用一種像是在討論明天買什麼菜的語氣說他的人已經在砂石場外面等著了，等游傳福燒完東西準備跑的時候直接抓。
他提前讓派出所的人把砂石場附近的路口全部封了，游傳福除非長翅膀飛過河去，不然不可能跑掉。
凌晨四點左右，游傳福在砂石場後門被民警截獲。
他的車後備箱裡裝著兩個行李箱，箱子裡塞滿了換洗衣服、現金、假髮套和一張化名為「謝永康」的假身份證。
他打算連夜出省，但他沒等到那個出發的時機。
被按在警車引擎蓋上銬住雙手的那一刻，他嘴裡還在喊著要打電話給姐夫。
湯衛東是在同一天清晨六點被帶走的。
專案組的人敲開他家門的時候他正在陽台上澆花，手裡提著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舊水壺，壺嘴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舊汗衫，腳上趿拉著塑料拖鞋，頭髮還沒有梳，幾縷花白的髮絲翹在頭頂上，看起來就像這個小區里任何一個早起澆花的退休老人。
他把水壺放在花架上，對著客廳里那些穿警服的人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換件衣服」，然後走進臥室，出來的時候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褶皺被他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捋平。
他伸出雙手，語氣平穩而客氣：
「辛苦各位了。」
湯衛東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姿態和之前每一個被江若嵐審過的嫌疑人都不一樣。
他沒有邢老三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蠻橫，沒有溫敬堯那種精於算計的圓滑，也沒有丁海那種扭曲病態的占有欲。
他坐在審訊椅上，腰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面的江若嵐，像一個來參加面試的應聘者。
「湯衛東，你在石橋縣自然資源局礦管科科長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裡小河鎮最好的采砂河段全部批給了你妹夫游傳福的福盛砂石場。游傳福每年從這些河段里挖走數十萬噸砂石，純利潤超過五百萬。你和你的家屬在過去五年間累計收到游傳福及其關聯公司轉帳和實物折合人民幣六百多萬元。這些錢是你作為礦管科長的合法收入嗎？你能解釋一下這些錢的來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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