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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不知者無罪

2026-08-20 07:23:08 作者: 柳傾顏吖
  湯衛東沒有像邢老三那樣一口否認,也沒有像溫敬堯那樣急於為自己辯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出奇平靜的語氣開口了,像是在陳述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述職報告:!

  「江局長,我在礦管科幹了二十多年。二零零二年我接手這個位置的時候,石橋縣的砂石開採還處於原始狀態——私挖濫采、無證經營、安全事故頻發。我花了將近十年時間把全縣的砂石開採納入了規範化管理軌道,建立了公開招標制度,完善了採礦權出讓程序。

  石橋縣的砂石市場從無序競爭變成了有序管理,年產值從幾百萬增長到幾千萬,財政稅收翻了十幾倍。

  小河鎮那些砂石場,每一處的採礦權都是通過公開程序出讓的,有招標公告、有評標委員會、有中標通知書。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

  「程序上沒有問題的意思是,參與競標的四家公司里有三家是你妹夫的陪標工具,他們遞交的技術標書有大段文字一字不差地雷同。這種程度的圍標串標,你作為主管部門負責人,是真的一無所知嗎?還是你親手默許的?」

  湯衛東的眼角極其輕微地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語氣依然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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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標串標是違法行為,我本人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圍標串標的行為。至於投標文件中出現雷同的內容,那應該是投標企業自身的問題,作為審批部門只能對形式要件進行審查。」

  「那河道監管和實際開採量核查呢?湯衛東,這些年來你帶著執法隊去查了縣裡多少砂石場?吊銷了多少違規開採的許可證?給多少越界開採的企業下了責令停產通知書?但你的執法隊什麼時候去過福盛?福盛砂石場在河道兩岸毀壞農田、破壞河堤、超量開採、影響村民飲用水安全的問題,你作為礦管科長,真的一次都沒有發現嗎?」

  湯衛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江若嵐沒有等他回答,翻開面前的文件,開始一份一份地往下念。

  范志興跪在廢墟上的筆錄,劉翠芳推著沒有輪胎的三輪車走了三里地的自述,丁大壯被人堵在巷子裡威脅「下次你老婆出門也得小心點」的旁證——她念完最後一份材料,合上文件夾,用一種極其平靜而冷峻的語氣說道:


  「這些人的遭遇,源頭都在你那支筆上。你把最好的河段批給了你妹夫,你妹夫拿著你的批文去強占別人的土地,邢老三拿著你妹夫吃剩下的殘渣去推別人的豬場。他們每推一間房子、每毀一塊農田、每割一條輪胎,背後都有你簽過的字、蓋過的章。你以為只動筆不沾血就不算犯罪?范志興跪在廢墟上用手扒磚瓦的時候,你正在辦公室里泡茶。劉翠芳推著三輪車走三里地去補胎的時候,你正在審批游傳福的第四張採礦權許可證。你妹夫的砂石場占了小河鎮百分之七十的砂石資源,河道被挖得千瘡百孔,河岸塌陷,農田被毀,老百姓的飲用水被污染。你手上沒有一滴血,但你簽過的每一份文件都比邢老三的推土機更致命。」

  湯衛東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審訊室里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他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從來收過任何人的現金。游傳福是我妹夫,親戚之間有經濟往來很正常。他給我兒子付房租,我願意收就收了。他給我裝修房子,那是他作為妹夫的心意。你們要把這些都算成受賄,我也無話可說。但我確實沒有主動索要過一分錢。」

  「你沒有主動索要過,但你從來沒有拒絕過。你默許游傳福為你做這些事,然後在審批環節為他開綠燈。這不是親戚往來,這是利益交換。你利用職務之便為親屬謀取利益,數額特別巨大,已經構成受賄罪和濫用職權罪。你以為不用現金交易就能逃脫法律制裁?你以為把一切包裝成親戚之間的借貸和饋贈就沒人查得出來?湯衛東,你算了一輩子帳,但你這筆帳從一開始就算錯了。」

  湯衛東慢慢抬起頭,看著江若嵐。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用一種乾澀的嗓音說了一句讓審訊室里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我有記錄。」

  他從被帶走時穿著的那件白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推過來。

  鑰匙是銅的,很小,磨得很舊,鑰匙柄上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布,膠布上用原子筆寫著一個數字——「3A」。

  他說這把鑰匙能打開縣工商銀行營業部地下保險柜,保險柜里鎖著他這二十多年來經手過的每一筆違規審批的詳細記錄——包括每份採礦權審批背後涉及的請託人、受益企業、采砂量虛報數據、以及礦管系統內部的分成比例。


  他記這些不是為了舉報誰,而是為了保護自己。

  他知道自己遲早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江若嵐拿起那把鑰匙,銅質的匙柄在她掌心裡微涼而沉重。

  鑰匙齒被磨得很光滑,顯然是長期使用的痕跡。

  她看著湯衛東的眼睛,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你記這些的時候,心裡有沒有想過那些被推平了房子的農民?」

  湯衛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他自己都意外的話:

  「想過。每次下村看到那些被挖塌的河岸,我都會繞道走。我不想看到那些人的臉。我知道他們恨我,但他們不會知道我的名字,他們只會罵邢老三,罵游傳福。我以為不被人知道就不算犯罪。」

  他苦笑了一下,摘下銀框眼鏡,用襯衫下擺慢慢擦著鏡片上的霧氣,手指在微微發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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