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把這些記在筆記本上，然後讓周沛把當年內部通報的文件找出來發給她，包括當時查到的所有物證和談話記錄，不管歸檔多少年了都要翻出來重新篩查一遍。
周沛說那些檔案存在省廳地下二層的檔案室里，他下午就去調。
掛了電話，江若嵐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外面微涼的夜風湧進來。
窗外的義安城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城東新區的塔吊還在旋轉，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在夜空中一閃一閃。
遠處的石橋縣方向隱沒在一片黑暗裡，那裡的礦山在夜色中沉默著，河道里的采砂船暫時停了工，但天亮之後它們還會重新轟鳴起來，把河床下的砂石一斗一斗地挖出來，變成湯衛東和游傳福銀行帳戶里不斷增長的數字。
第二天一早，陸錚帶人去了石橋縣自然資源局。
他們不是去抓人的，是去調檔案的。
湯衛東在礦管科科長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裡經手的採礦權審批檔案少說也有上百份。
專案組要從這上百份檔案里找出違規審批的證據，工作量極大，相當於把一棵大樹從泥土裡連根拔起，還得把每一根根須都捋清楚。
陸錚出發之前江若嵐專門把他叫到辦公室交代了好一會兒：
「湯衛東不是邢老三。邢老三是靠拳頭吃飯的，嚇唬嚇唬就慫了。湯衛東是靠腦子吃飯的，他對自己簽過的每一份文件都心裡有數。
你去調檔案，他一定不會攔你——他甚至會主動配合，給你泡茶、幫你複印，全程笑臉相迎。但他的眼睛會一直盯著你翻過的每一頁文件，在心裡逐條評估你掌握了多少。你要做的就是讓他盯——讓他看到你在翻什麼，讓他以為你走錯了方向。」
陸錚到石橋縣自然資源局的時候，湯衛東果然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他五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深藍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辦公室收拾得乾淨整潔，辦公桌上擺著一盆綠蘿，牆上掛著一幅石橋縣礦產分布圖，書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法規彙編和礦業年鑑。
他主動跟陸錚握了手，手掌乾燥有力，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讓人覺得殷勤，也不過分冷淡讓人覺得疏遠。
他讓辦公室的人搬來幾個大紙箱，裡面裝著近三年小河鎮河段所有采砂權的審批檔案，按年份和項目編號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份檔案的封面都貼著標籤，標籤上印著「石橋縣自然資源局」的紅色抬頭。
「陸支隊長，這是你們要的檔案。我提前讓人整理好了，省得你們一箱一箱地翻。小河鎮河段這幾年的采砂權出讓都在這裡，從招標公告到中標通知書，從採礦權出讓合同到年檢記錄，全部齊全。有什麼需要我補充說明的，隨時叫我。」
湯衛東站在陸錚旁邊，語氣不緊不慢，措辭得體，像是接待上級來檢查工作的任何一個普通科長。
陸錚接過檔案道了聲謝，在會議桌旁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湯衛東沒有離開，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不近不遠地陪著。
他的姿態很放鬆，偶爾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一口，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陸錚翻動文件的手指上，像一隻蹲在樹枝上的貓頭鷹，安靜而專注地注視著地面上的一切動靜。
專案組的核查從福盛砂石場的採礦權出讓合同入手。
三份合同整齊地裝在檔案盒裡，編號、日期、頁碼、公章都齊全。
從表面上看，招標流程完全合規——公告期、投標期、評標期，每個時間節點都有對應的記錄和簽字。
但細看之下出現了第一個異常：二零二一年小河鎮第一處河段采砂權招標，參與投標的有四家公司，其中三家的投標文件技術參數出現了極其相似的措辭和格式。
有兩家公司在「開採技術方案」一欄中使用了完全相同的段落——「本項目將採用分層開採法，從上至下逐層剝離覆蓋層，砂石分離採用三級篩分工藝，確保砂石產品的粒徑分級符合國家標準。」
這段文字長達一百二十餘字，在兩份不同公司的投標書中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和換行位置都完全一致。
第三家投標書在同一段落只改動了兩個「的」字和一處「符合國家標準」改為「滿足規範要求」，其餘內容與另兩家如出一轍。
這種程度的雷同不是巧合，是圍標串標的典型痕跡——背後的操縱者在分配投標份額時統一分發了技術文件模板，只是執行層面的工作人員偷懶沒有做足差異化處理。
而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邢老三供述中提到的空殼公司法人——他的小舅子、他的獄友老刁、以及老刁的老婆。
第二個異常出現在採礦權範圍的拐點坐標表中。
這份表格用經緯度精確標註了福盛砂石場的開採區邊界。
技術人員將這些坐標逐一錄入國土部門的礦產資源管理系統進行比對，結果顯示福盛砂石場至少有四處開採點的實際採掘深度和範圍超出了採礦權許可證規定的邊界。
其中三處越界開採點侵入了河岸兩側的農田保護區和村民自建房的宅基地地基。
范志興豬場所在地的那片荒地雖然不在福盛的法定礦區範圍內，但緊鄰其東側邊界，而福盛砂石場後期為運送開採出來的砂石，在豬場所在位置修建了一條臨時運輸便道——這條便道從未在採礦權許可證中申請過，也沒有任何土地使用審批手續。
便道修好不到一個月，范志興的豬場就被推平了。
江若嵐把這些證據分成了三路。
第一路由陸錚帶隊繼續深挖招投標環節的圍標串標問題，把參與陪標的幾家公司法人代表全部傳喚到案，逐一突破。
第二路由她親自帶隊去找那些被推平了房子和豬場的受害者重新做筆錄。
第三路由趙銳帶人秘密調查湯衛東和游傳福的財務狀況，調取他們近十年的銀行流水和不動產登記記錄。
第三路的突破口來自一份民政部門的婚姻登記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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