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把這幾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用筆在三個人名之間畫了三條線:湯衛東——游傳福——彭廣友。
石橋縣自然資源局礦產管理科科長,他的小舅子,他小舅子的岳父。
三個人組成了一個緊密的利益閉環——湯衛東手握審批權,把最好的河段批給游傳福;游傳福用岳父彭廣友的名義註冊砂石場,自己躲在幕後收錢;彭廣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農,名義上是法人代表,實際上連砂石場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而邢老三的龍騰砂石場只能在福盛挑剩下的邊角料里刨食吃,兩家砂石場在小河鎮共存了兩年多,表面上相安無事,背後卻一直在爭奪有限的砂石資源。
邢老三每個月固定往湯衛東掌控的「技術諮詢服務中心」帳戶里存入的固定數額,就是他為這份可憐的生存空間所支付的保護費。
而湯衛東對這條地下利益鏈上所有參與者之間的流血衝突,從頭到尾都沒有出面干預過——他只是收了錢,然後默許了暴力的存在。
湯衛東這個名字在石橋縣自然資源局的辦公樓里幾乎沒有人敢直呼其名。
大家叫他「湯科」,客氣一點的叫「湯科長」,私下裡有人叫他「湯老虎」——不是因為他凶,是因為他吃人不吐骨頭。
他在礦管科科長的位置上坐了將近九年,九年裡石橋縣換了三任縣長、四任國土資源局局長,每一個新來的領導都想動一動礦管審批這塊蛋糕,但每一個最後都選擇了繞道走。
湯衛東就像一塊長在河道轉彎處的礁石,水怎麼流都繞不過他,沖了幾次沖不動,後來就沒人沖了。
江若嵐在決定動湯衛東之前,先給周沛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周沛正在省廳食堂吃早飯,背景音里有豆漿機打豆子的嗡嗡聲和食堂大師傅扯著嗓子喊「油條出鍋了」的吆喝。
江若嵐把石橋縣砂石行業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說到湯衛東連續三年把最好的采砂河段批給自家親戚的時候,周沛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筷子,用一種很鄭重的語氣說:
「若嵐,礦管系統的事比公安系統複雜得多。公安系統的腐敗大多集中在個案處理上——抓不抓、判不判、怎麼判。礦管系統不一樣,它管的是資源分配。
資源就是錢,一座礦批給誰、不批給誰,差價動輒幾百萬上千萬。湯衛東在礦管科幹了九年,他經手的採礦權出讓合同少說也有上百份,每一份合同背後都可能藏著利益輸送。
你要動他,不能只查砂石——砂石只是他手裡最小的一塊。你得查他經手過的所有礦種——石灰石、花崗岩、河沙、黏土,每一種礦種他都可能插過手。」
江若嵐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藍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格外清晰。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知道礦管系統的水有多深。沈望山當年就是靠礦起家的——陳家溝的稀土盜採、石橋縣的砂石壟斷、還有那些被填埋在廢棄礦井裡的死者,全都是礦。
沈望山死了,但礦還在。湯衛東能在石橋縣礦管科坐九年不倒,他的根系不會比沈望山淺多少。但如果不把他拔掉,石橋縣那些被推平的豬場、被強拆的民房、被割了三輪車輪胎的菜販子,就永遠等不到一個公道。」
周沛在那頭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說了一句讓江若嵐意外的話:
「湯衛東這個人,我跟他打過一次交道。」
江若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六年前,當時湯衛東還在礦管科,石橋縣有一個石灰石礦的採礦權到期了,按照規定應該重新掛牌出讓。但湯衛東以『歷史遺留問題』為由,直接把採礦權延期了五年。當時有人舉報到省廳,我帶隊下去查了一次。查的過程中發現湯衛東在審批程序上做得滴水不漏——所有的延期手續都是合法的,所有的簽字蓋章都是齊全的,省廳的專家論證意見也支持延期。
最後查了兩個月,只能以『程序瑕疵』給了個內部通報,連處分都算不上。湯衛東那次被約談的時候態度特別好,從頭到尾笑眯眯的,給我們泡茶、遞煙,走的時候還親自送到樓下。
我當時就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他不像沈望山那樣渾身帶刺,他是棉花包針,外面軟,裡面硬,扎人不出血。」
「那次查他,有沒有發現他和哪些企業有利益往來?」
「有一家叫『東盛礦業』的公司,當時是石橋縣最大的石灰石供應商。法人代表叫游傳福。我們查到游傳福和湯衛東之間有多筆可疑的轉帳記錄,但游傳福解釋說那是正常的借貸關係——他說他買房的時候向湯衛東借過錢,後來還了。
兩個人說法對得上,帳目也對得上,加上湯衛東的妻子和游傳福的姐姐是大學同學,兩家確實有正常的人情往來,我們當時沒拿到能直接定性的行賄受賄證據,那條線就放下了。」
「游傳福是湯衛東的小舅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周沛用一種忽然變得很冷的聲音說:
「六年前查他的時候,游傳福的婚姻狀況寫的是『未婚』。他娶湯衛東的妹妹,應該是在那之後的事。所以當年我們查的時候,他們還不是法律意義上的親屬。
湯衛東把審批權延期給游傳福的公司,兩家之間有大額資金往來,但我們查的時候他們沒有親屬關係,從紙面上看就是兩個完全獨立的民事主體。
這個人連法律風險都算得這麼精,比裴宗仁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正因為他每一步都算得太精了,他一定會留下痕跡。
你要從砂石這個口子撕開他的防線,需要三樣東西——一是採礦權審批中的違規證據,證明他在審批環節違反了公平競爭原則;二是利益輸送的財務證據,證明他通過游傳福或其他親屬收受了非法利益;
三是他濫用職權造成的社會危害證據——那些被推平的豬場、被強拆的民房、被壟斷的砂石價格,雖然暴力執行是邢老三乾的,但審批權的濫用源頭在湯衛東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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