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他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地縫裡擠出來的:
「你以為我想這樣?我也想學任鵬飛那樣一夜之間吞掉整條街,但我沒有豐茂那麼大的靠山。我大哥死了,任鵬飛在牢里,沈望山墳頭的草都長了幾茬了,我只有一個小砂石場,不嚇唬人怎麼活?
我也想過拿錢買地、公平競爭,可誰跟我公平?你們是不是以為石橋縣就我一個搞砂石的?湯衛東自己也在搞,他把河段最好的采砂點全部批給了自己小舅子。我拿到的只是他吃剩下的殘渣。」
「湯衛東是誰?」
江若嵐的筆停住了。
邢老三抬起頭,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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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表情里有意外——似乎沒想到她連湯衛東都不知道,也有一絲嘲諷——好像在說原來你們警察也就這點本事,然後是一閃而過的猶豫,似乎在衡量把這個名字說出來對自己到底是福是禍。
但那個猶豫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被他自己壓下去了。
范志興跪在廢墟上的畫面、劉翠芳推著三輪車走三里地去補胎的背影、丁大壯站在門口用手把著門框的眼神,這些人的臉一個接一個地在他腦子裡浮現出來,把他最後那點僥倖心理碾得粉碎。
他閉上眼睛,用一種認命般的語氣緩緩說道:
「湯衛東。石橋縣自然資源局礦產管理科的科長,管全縣砂石開採審批的。他能把最好的河段批給他小舅子,把那些含砂量高、運輸方便的位置全占住。你們只查了我一個,小河鎮的砂石市場被龍騰占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全在他小舅子手裡,那些人才是真正吃肉的。」
「他小舅子叫什麼名字?」
「游傳福。小河鎮最大的砂石場——福盛砂石場——就是他的。但營業執照上不寫他的名字,用的是他老婆的表哥的名字。
那砂石場占了小河鎮最好的河段,光采砂船就有四條,每天往外運砂石的車隊從早排到晚。我跟他比就是小巫見大巫。他上面有人護著,湯衛東就是他的保護傘。
湯衛東每次搞聯合執法,都是帶著人去查別人的砂石場,查違規開採、查環保、查偷稅漏稅,查完就罰款、吊銷許可證。但他從來不去福盛,因為福盛是他自己的。」
陸錚在審訊室外面的監控室里透過單向玻璃看著這一切。
老盛站在他旁邊,雙手抱在胸前,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眉頭擰得緊緊的。
陸錚壓低聲音說:
「老盛,你們石橋縣的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老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用一種像是在對自己說的語氣輕聲說道:
「陸隊長,邢老三這種人頂多算蝗蟲,啃一茬就走,動靜大但根系淺。湯衛東才是真正扎在土裡的那根毒刺。沈望山當年為什麼把豐茂的砂石總部放在石橋?
因為湯衛東這種人在礦管科的位置上,能把全縣的砂石資源審批權攥在自己手心裡。黑社會需要保護傘,保護傘也需要黑社會替他們干髒活。他們互相餵養了這麼多年,早就長成連體嬰了。」
江若嵐從審訊室里走出來,把陸錚和老盛叫到走廊盡頭。
她的表情比進審訊室之前更加凝重,但語調依然平穩而清晰:
「從現在開始,本案的調查範圍從邢老三的龍騰砂石場擴展到湯衛東及其小舅子游傳福的福盛砂石場。
老盛你這邊把石橋縣近三年所有砂石開採許可證的審批記錄全部調出來,和福盛的實際控制人做交叉比對,我需要知道湯衛東到底批了多少地給他自己。
陸錚你去查游傳福名下所有公司和關聯銀行帳戶過去五年的流水,我懷疑湯衛東不是一個人——礦管系統審批權高度集中,他能把最好的河段批給自己小舅子,背後沒有一層層包庇是做不到的。
趙銳繼續審邢老三那幾個手下,尤其是老刁和黑皮,他們跟福盛的人肯定有過衝突,從他們嘴裡能掏出更多細節。省廳那邊我親自聯繫周沛,請經偵總隊提前介入。」
三天後的傍晚,趙銳從范家村走訪回來,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
一個袋子裡裝著幾個烤紅薯,是他路過村口時在姜老太太的土灶上買的,老太太非要塞給他,他推不掉,留了二十塊錢。
另一個袋子裡裝著一沓剛從石橋縣自然資源局檔案室複印出來的採礦權審批記錄,紙張還帶著複印機的餘溫。
他把兩個塑膠袋一起放在江若嵐桌上。
江若嵐從案卷堆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拿過一個烤紅薯,剝開焦黑的皮咬了一口,然後拿起那沓審批記錄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石橋縣小河鎮河段采砂權出讓合同,二零二一年至二零二六年,中標方:福盛砂石場,法人代表:彭廣友。
她繼續往下翻,二零二二年小河鎮另一處河段的采砂權出讓合同,中標方還是福盛砂石場。
二零二三年,小河鎮第三處河段,中標方依然是福盛。
連續三年,小河鎮最好的采砂河段全部被福盛砂石場獨家壟斷。
而這三份採礦權出讓合同中有一份的關鍵頁——採礦權範圍拐點坐標表——所載的四至坐標中有兩個拐點與龍騰砂石場的法定礦區範圍完全重疊,這意味著在過去的至少兩年時間裡,福盛一直在越界開採邢老三的地盤,雙方不可能不知情。
而這份重疊區早在二零二二年就在湯衛東任職期間被劃入了福盛的採礦權邊界。
她讓趙銳把福盛砂石場的工商檔案調出來。
工商檔案顯示福盛砂石場的法人代表確實是一個叫彭廣友的人,六十多歲,石橋縣本地人,名下有且僅有這一家公司,怎麼看都像是被拉來掛名的。
趙銳又順著彭廣友的家庭關係往下查,發現彭廣友的女婿叫游傳福——正是邢老三供述中提到的「湯衛東的小舅子」。
而游傳福的妻子,也就是彭廣友的女兒,叫湯琳。
湯琳的哥哥,就是湯衛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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