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十二號,邢老三帶了兩個人來我豬場,讓我把豬場的地讓出來。我說這塊地我承包到二零三零年,政府補償款還沒談好,我不能搬。邢老三說補償款他幫我談,只要我把地讓出來,保證我拿到錢。我沒答應。』」
她翻到第二頁,繼續念:
「『四月五號,黑皮又來了,還帶了三個我不認識的人,在我豬場門口轉了一圈,把我鋪在門口的水管砸斷了。我出去理論,黑皮說水管是施工不小心碰斷的,賠了我兩百塊錢。兩百塊錢不夠修水管的。我當天晚上又接了一段水管,第二天早上水管又斷了。』」
第三頁,范志興的字跡明顯比前面兩頁更潦草,好幾處筆畫戳穿了紙面:
「『五月二號晚上十點多,我聽到推土機的聲音從村口那邊過來。我跑出去看,看到一台推土機直接朝我豬場開過來,我喊停,沒人理。推土機直接撞倒了豬場的圍牆,推平了第一間豬舍。我衝上去拍駕駛室的門,拍不開。
推土機倒回去又衝過來,推平了第二間。我在後面追,摔了好幾跤,膝蓋到現在還疼。推土機推完四間豬舍之後掉頭就走,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我追不上,跪在地上看著那些豬在磚瓦下面叫。我用手扒磚,扒到天亮,扒出來幾頭活的,都斷了腿。剩下的全死了。』」
江若嵐把范志興的報案材料放回桌上,看著邢老三的眼睛,用一種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的語氣問他:
「范志興跪在廢墟上用手扒磚瓦的時候,你在哪裡?」
邢老三沒有回答。
他的頭低得很深,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花白的頭髮在審訊燈下泛著刺目的白光。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手指不再蜷曲了,兩隻手握成拳頭擱在桌面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江若嵐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她從文件夾里拿出第二份材料,翻開,繼續念。
這份材料是一個叫劉翠芳的女人寫的,她是小河鎮農貿市場的菜販,在鎮上的菜市場賣了十幾年菜,每天早上四點蹬著三輪車去石橋縣城的批發市場進貨,來回三十里路,風雨無阻。
她的舉報材料寫得很長,字跡歪歪扭扭,有好幾個錯別字用鉛筆塗了改、改了又塗,但每一頁的內容都清清楚楚——
「去年年底,龍騰砂石場的人來找我,說要把我家的自建房拆了,給砂石場騰地方修路。我說這房子是我公公婆婆留下來的,我嫁進來二十多年一直住在這裡,你們說拆就拆?
他們說要是不拆,以後你賣菜的三輪車就別想出門了。第二天早上我推三輪車出門的時候發現車輪胎被割了,換了新輪胎沒幾天又被割了。我去派出所報案,民警讓我提供證據,我沒有監控,拿不出證據。
後來我扛不住了,答應了他們的拆遷條件。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他們只給了三萬塊錢。三萬塊錢在石橋連個廁所都買不到。」
江若嵐念完之後把材料放回桌上,看著邢老三。
「劉翠芳今年五十二歲,每天賣菜掙幾十塊錢,攢了二十多年才攢夠三萬塊錢。你一次性就全拿走了。她的三輪車輪胎被你的人割了兩次,她推著沒有輪胎的三輪車走了三里地去修車鋪補胎,修車鋪老闆看她可憐沒收她錢。這件事你知道嗎?」
邢老三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
不是冷——審訊室的空調雖然涼,但遠不到讓人發抖的程度。
他的拳頭攥得越來越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但他的嘴還是死死地閉著,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
江若嵐沒有停下來。
她拿起第三份材料,這是一份從老盛提供的群眾舉報清單里提取的原始記錄,沒有報案人簽名,沒有手印,只有一個編號。
不是受害者不願意簽名,而是他不敢簽。
這份記錄是老盛親自去走訪的時候記下來的——受害人是一個叫丁大壯的年輕農民,二十三歲,小河鎮丁家灣人,去年剛結了婚,妻子懷孕三個月。
丁大壯家的自建房也在邢老三的砂石場擴建範圍內,邢老三的人找他談了三次,他不肯搬。
後來有一天晚上他出門倒垃圾,被兩個人堵在巷子裡打了一頓。
打得不算重——鼻樑骨沒斷,牙齒沒掉,但眼眶腫了,嘴唇破了,後背青了一大片。
打完以後其中一個人蹲下來對丁大壯說了一句話:「下次再不開門,你老婆出門也得小心點。」
丁大壯第二天就簽了拆遷協議。
「丁大壯今年二十四歲,他老婆今年剛生了個女兒,小孩剛滿月。他簽完協議搬出去之後就沒再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我的人去找他走訪,他站在門口把著門框不肯讓我們進去,他老婆抱著小孩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他最後只說了一句話——『我認了,你們別來了,來了他們又要找我麻煩。』他的眼神不像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像一個被打怕了的老人。」
江若嵐把最後一份材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濃茶,然後看著邢老三的眼睛,語氣平靜而鋒利:
「邢老三,你大哥邢德彪以前跟著任鵬飛干拆遷的時候,是用拳頭打出來的。你比他『進步』了——你不用拳頭,你用推土機、用斷電、用割輪胎、用半夜堵人巷子、用威脅人家孕婦。
你覺得這些手段比拳頭更文明是不是?我告訴你,拳頭打完人會疼,你的推土機推完,人連疼都喊不出來——因為他們的嘴被你堵住了,用恐懼堵住的。范志興跪在廢墟上哭了一上午,最後自己挖坑把死豬埋了。
劉翠芳的房子被你拆了,她用三輪車推著全部家當搬到鎮上租了個十平米的單間,每天賣菜還得經過你的砂石場門口。丁大壯簽完協議之後再也不敢跟穿警服的人說話。這些人不是你的競爭對手,他們是住在自己家的普通人。你把他們的家推平了,還讓他們不敢說疼。」
邢老三的拳頭鬆開了。
他不再發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癱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砂塵的手,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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