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走進邢老三的自建小樓時，邢老三已經被銬著跪在客廳中央。
他只穿著一條大褲衩，光膀子被空調吹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額頭上的創可貼顯得格外刺目。
看到江若嵐進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用一種沙啞的、帶著濃重石橋口音的嗓子說：
「江局長，你抓我幹什麼？我就是個采砂的，合法經營，依法納稅，砂石場門口還掛著縣裡發的『守法經營戶』牌子。你們半夜踹我家門，我要告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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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我？可以，等你的案子到了法院，你有的是機會告。現在你先解釋一件事——今年五月初的某個晚上，你砂石場裡的這台推土機被人開出去過，開到了小河鎮范家村范志興的養豬場，把四間豬舍推平了。
豬舍里當時還養著將近兩百頭大大小小的豬，牆塌下來把豬壓在磚瓦底下，死了一地。推土機駕駛座上的指紋我們已經提取了，方向盤和操縱杆上都有。你要不要告訴我，你的推土機是誰開的？」
邢老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膝蓋下的地板磚，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不知道。推土機又不是只有我能開，工地上隨便哪個工人都能上去。你們有指紋就抓指紋的主人，問我幹什麼。」
江若嵐沒有繼續跟他繞彎子。
她拿出一份裝在證物袋裡的文件——那是專案組從龍騰砂石場辦公室的保險柜里搜出的一份手寫的「客戶名單」。
名單上列著小河鎮所有使用過龍騰砂石的建築項目和施工單位，每個項目後面都標註了「供貨比例」和「是否接受我方條件」。
凡是標註「不接受」的，後面都用紅筆畫了一個「X」。
范志興的豬場就在其中，紅筆畫著「X」的那一行寫得明明白白——「范志興，豬場占荒地，拒不拆遷。建議：斷電、封路、強拆。」
下面的執行日期就是今年五月初。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話來。
這份名單上畫著紅叉的那些項目負責人，有人被迫關了廠子，有人在醫院躺了兩個月，有人連夜搬出了石橋縣至今不敢回來。
范志興跪在廢墟上哭的時候，推土機的發動機還沒涼透.....
邢老三被押進石橋縣局審訊室的時候，天還沒亮。
審訊室在石橋縣局一樓走廊盡頭，房間不大，牆壁是灰綠色的，天花板上吊著一根老式的日光燈管，燈管兩頭已經發黑，亮起來的時候嗡嗡作響，把整間屋子照得慘白。
牆角裝著一個球形監控探頭，紅色的指示燈一明一滅，像一顆不會眨眼的眼珠子。
邢老三被兩個特警架著胳膊按在鐵椅子上，手銬固定在桌面，腳鐐的鏈條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他額頭上那塊創可貼的邊緣已經捲起來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擦傷，光著的膀子被空調冷風一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整個人縮在椅子上，看起來比凌晨破門時矮了一截。
江若嵐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濃茶。
她在邢老三對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沒有急著開口。
陸錚坐在她旁邊，把一支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了錄音鍵，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
邢老三抬頭看了那支錄音筆一眼，又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腕上的銬子，嘴角往下撇著，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邢老三，你的砂石場從開業到現在一共接了小河鎮六個項目的砂石供應。每個項目的合同我們都調了，報價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這些項目全部是鎮上的公共工程，用的是財政撥款。你從這些合同里一共賺了多少錢？」
江若嵐翻開文件夾的第一頁，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採購清單。
「正常利潤。」
邢老三歪著嘴，聲音沙啞：
「我砂石質量好，價格自然高。嫌貴可以不買，我又沒逼他們簽合同。」
「沒逼？」
江若嵐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報案記錄放在桌上推過去。
記錄上是一個叫顧長林的小河鎮包工頭的報案材料，時間是去年十一月，報案內容是他承包的新農村建設道路硬化項目因為不肯用龍騰砂石的砂石料，在施工期間被人斷了電、堵了路，工地的挖掘機被人放了氣，三名工人晚上回工棚的路上被人堵在巷子裡打了一頓。
派出所出警記錄了三次，但每次都沒有抓到現行。
「顧長林去年十一月報的案。他的工地被斷了三次電，挖掘機被人放了氣，工人被打得住進了鎮衛生院。他最後扛不住了，主動跟你簽了供貨合同。你給他開的價是多少？每方砂石比市場價高出三十塊。他那個項目一共用了多少方砂石？差不多兩千方。你從他一個人身上多賺了多少錢？六萬塊。這叫正常利潤？」
邢老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他的雙手銬在桌面上，十根粗短的手指反覆蜷曲又伸直，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砂塵。
江若嵐繼續往下翻。
她在文件夾里放的不是那種用來震懾嫌疑人的審訊技巧，而是一份一份實實在在的受害人筆錄——不是複印件，是原件，每一頁右下角都蓋著石橋縣局的公章，每一頁上都按著受害人的手印。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字跡歪歪扭扭，是范志興自己寫的，寫了三頁。
她開始念，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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