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站在禮堂最後一排,沒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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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站在她旁邊,遞了一杯熱茶過來,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一直落在那群老人的背影上。
陸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她這些案子辦到最後,是不是就為了這一刻——看一群最普通的人拿到本該屬於他們的錢。
江若嵐沒有馬上回答,喝了兩口茶,目光穿過台上的人群落在窗外石橋縣灰濛濛的礦山輪廓上,然後說不是為了這一刻,是為了讓那些以為死了人就可以賴帳的人知道,死的人不會說話,但活著的證據會替他們說話。
溫敬堯以為自己比沈望山聰明,他確實比沈望山更懂得如何藏錢,但沈望山至少明白一件事——錢可以藏,命不可以賴.....
座談會是在石橋縣人社局的小禮堂里開的,條幅上的字是「義安市深化掃黑除惡專項鬥爭基層座談會」,紅底白字,用大頭針別在主席台上方,別得有點歪,左邊比右邊低了大約兩指,坐在台下第一排的縣委辦公室副主任抬頭看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有上去調整——江若嵐就坐在第二排,他怕起身走過去太顯眼。
江若嵐是被趙銳硬拉來的。
趙銳的原話是「石橋縣新上任的政法委書記老盛,上任一個月就碰到了五起群眾上訪,全是反映石橋縣城鄉結合部有人強占耕地、壟斷建材供應的事,再不下去看看,老盛嘴上不說,心裡要罵我們市局只會坐在辦公室里開會」。
江若嵐本來沒打算來,但趙銳說的最後一句讓她改了主意——「老盛說有個養豬大戶,家裡的豬圈被人半夜用推土機推平了,幾十頭豬全壓在磚瓦底下,那人跪在廢墟上哭了整整一個上午,後來把死豬一頭一頭拖出來埋在自家後院裡,沒報過警。他不信警察能替他做主。」
江若嵐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從筆筒里抽出一支新筆插進警服口袋裡,說走。
座談會開了將近三個小時。
老盛是個實在人,說話不帶官腔,把石橋縣基層掃黑除惡的現狀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打掉了幾個浮在面上的小團伙,但老百姓還是不敢舉報。
老盛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把手裡那支筆在桌上磕了三下,磕得很重,像是在代替那些不識字的老百姓敲一扇敲不開的門。
散了會之後老盛把江若嵐請到他的辦公室,給她泡了一杯茶。
茶葉是石橋本地的土茶,葉片粗大,泡出來湯色發黃,喝在嘴裡有一股苦澀的草腥味。
江若嵐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沒皺眉頭,但也沒再喝第二口。
老盛坐在她對面,把一份剛整理出來的群眾舉報清單推到她面前。
清單是用A4紙列印的,一共九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列著舉報人姓名、住址、舉報內容摘要和初步核查情況。
江若嵐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七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抬頭看著老盛,問這個范志興是怎麼回事。
「范志興,石橋縣小河鎮范家村人,養豬大戶,在村東頭靠河那片荒地上建了個養豬場,規模不算大,存欄大概三四百頭。今年五月初,他的豬圈被人半夜用推土機推平了。豬舍四間全部倒塌,大豬小豬壓死了一地。
他跪在廢墟上哭了一上午,後來把死豬一頭一頭拖出來,在豬場後面的荒坡上挖了個大坑全埋了。一頭都沒敢賣——他說那些豬是被砸死的,肉里有淤血,賣給別人吃壞了肚子他賠不起。埋完了之後他在坑邊坐了一整個下午,天黑才回家。」
老盛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來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用一種很克制的語氣繼續說道:
「他沒報警。後來我去范家村走訪的時候村幹部帶我去看了那個豬場,滿地碎磚,推土機碾過的履帶印子還在。豬場後面那個埋死豬的土坑上已經長了一層草,走近了還能聞到一股腐臭味。
我問他為什麼不報警,他蹲在門檻上抽了半根煙,說報警沒用——他說他認得那台推土機,是鎮上邢老三的,以前沈望山在的時候邢老三就是搞強拆的,沈望山死了不到半年邢老三就刑滿釋放回來了,在鎮上開了個砂石場,沒人敢惹他。」
「邢老三。」
江若嵐把這個名字記在了筆記本上。
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兩年前沈望山案收網的時候,專案組在梳理豐茂集團外圍打手的時候整理過一份重點人員名單,其中有一頁專門標註了「刑滿釋放後仍在義安及周邊縣市活動的前豐茂打手及關聯人員」,邢老三就在那份名單上。
他的真名叫邢德龍,四十九歲,義安市石橋縣小河鎮人,有三次前科——一次是故意傷害,一次是非法占用農用地,一次是強迫交易,三次都跟沈望山的豐茂集團有關。
他的大哥邢德彪以前是任鵬飛手底下的骨幹打手,二零一四年在礦上跟人鬥毆被打死了,邢老三繼承了他哥的「事業」,在石橋縣小河鎮一帶替豐茂搞征地拆遷,手段極其粗暴,往釘子戶家裡扔蛇、半夜砸玻璃、開著推土機直接推房子這種事他全都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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