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山案發之後他因為涉案程度不深，只判了兩年，去年年底剛放出來。
「邢老三現在在小河鎮開了個砂石場，叫『龍騰砂石』，名義上是采砂賣砂，實際上就是壟斷。他糾集了幾個以前一起在豐茂幹過的獄友和幾個當地的小混混，把鎮上所有用到砂石的建築項目全部控制在手裡，誰不從就用暴力。
我讓派出所的人摸過底，但每次去走訪，受害者都說『沒有沒有，我們是自願跟他合作的』。」
老盛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聲音忽然拔高了半拍，然後迅速壓了下來，像是在替那些不敢說話的受害者壓抑著某種情緒：
「范志興是個特例——他至少還肯蹲在門檻上跟我說實話，雖然是在抽了半根煙之後才說的。其他受害者連門檻都不讓我進。」
江若嵐把那份舉報清單折好放進公文包里，站起來對老盛說：
「我回義安之後讓趙銳帶兩個人下來，專門跟這個案子。石橋縣局人手不夠，你們先不要輕舉妄動，把邢老三和他手下那幾個人的活動規律摸清楚。
范志興的豬場被推平這件事，雖然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但現場還在，推土機的履帶印子還在，埋死豬的土坑也還在——這些都是物證。他當時沒有報警，現在報也不晚。」
老盛一直把她送到樓下，臨上車的時候忽然拉住車門，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了一句讓江若嵐沉默了好幾秒的話：
「江局長，石橋這地方，山高皇帝遠。沈望山死了，但沈望山留下的那些『規矩』還沒死。你來義安這兩年是打了不少大仗，但鎮上村里這些毛細血管里的黑惡勢力，你要是不管，再過幾年他們就會重新長成毒瘤。那些被推平的豬圈、那些被剋扣的礦難賠償金、那些在廢墟上哭了一上午的農民，他們這輩子遇到一個沈望山已經夠了。」
江若嵐看著他，沒有說什麼大話，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拉上車門發動了引擎。
回到義安已經是傍晚。
江若嵐把從石橋帶回來的舉報清單複印了一份交給趙銳，讓他在一周之內把小河鎮邢老三團伙的人員構成、活動規律、砂石場經營狀況和近半年來涉及的所有糾紛案件全部摸清楚。
趙銳接過清單的時候看了一眼，看到邢老三的名字時眉頭皺了一下，說他在城西派出所的時候就聽說過這個人——城西有幾個工地被邢老三的人威脅過，包工頭最後被迫用他的砂石，價格比市場價高出將近三成。
後來那包工頭撤出義安了，走的時候連最後一批工程款都沒結清，工人堵在工地門口拉橫幅討薪，派出所去調解了好幾回才平息。
接下來幾天，專案組把邢老三的背景查了個底朝天。
邢老三出獄後不到一個月就在小河鎮註冊了龍騰砂石場，註冊資金五十萬，實繳只有十萬，但開業第一個月就拿下了鎮上三個新農村建設項目的砂石供應合同。
這些合同表面上是公開招標，實際上參與競標的只有三家——全是邢老三自己找來的空殼公司，法人代表分別是他的小舅子、他以前在豐茂的獄友老刁、以及老刁的老婆。
競標流程做得滴水不漏，標書和報價單蓋的章子都是真的，只是每家公司的報價都恰好比龍騰砂石高出一點點——價格是邢老三定的，參與競標的人也是他定的。
「范志興的豬場被推平之前，邢老三是不是找過他？」
江若嵐問。
趙銳翻了一下走訪記錄，點了點頭：
「找過。不止一次。范志興那個豬場占的那片荒地，以前是村裡的集體土地，范志興十幾年前就承包下來了，合同簽到二零三零年。去年石橋縣規劃了一個『小河鎮生態農業示範區』項目，那塊荒地被划進了規劃範圍，政府給了補償價，范志興嫌低，不肯簽拆遷協議。
他當時跟我說，他養豬一年能掙七八萬，政府補償款只給十五萬，等於他兩年的收入。他說他不要錢，他要地，有地才有豬，有豬才有家。
後來邢老三的龍騰砂石場想拿下這塊地的砂石供應合同，嫌范志興的豬場擋了路，就派人去找他談，讓他趕緊簽協議搬走。范志興說補償款沒談攏，不搬。
邢老三的人去了三次，第三次走的時候撂下一句話——『范志興，你這豬場蓋在荒地上，推土機過來也就半個小時的事。』」
「這句話是誰說的？」
「邢老三手底下一個叫黑皮的人，真名黎勇軍，有故意傷害前科，是邢老三出獄後拉攏的第一個人。現在在小河鎮幫邢老三管理砂石場，手下有七八個人，專門負責『現場協調』——就是威脅恐嚇那些不肯配合的拆遷戶和工地包工頭范家村有好幾個人在走訪中都提到過他，但敢站出來指認的人目前只找到了一個。」
趙銳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笑容：
「就是范志興的鄰居，一個姓姜的老太太。姜老太太今年七十六了，老伴去世得早，兒子在廣東打工，她一個人住在范志興豬場隔壁的一間紅磚房裡。
我們去走訪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餵雞，端著個破搪瓷盆一邊撒玉米粒一邊跟我們說——『黑皮來過好幾回，每回都開著一輛沒掛牌的黑色轎車，往豬場門口一停，喇叭按三下，小范就出來了。
黑皮跟他說話的時候嗓門不大，但小范每次回來臉都白得像紙。』我們問她怎麼記得這麼清楚，她說那輛黑色轎車聲音特別大，每次來都把她家的雞嚇得滿院子亂飛，她一邊罵一邊追雞，追雞的時候順便把人認全了。」
「老太太敢作證嗎？」
「敢。她說她不怕，她一個七十六歲的老太婆，活也活夠了，不怕得罪人。她還說范志興搬走之前把她家的水管修好了，是好人，好人被人欺負了，她替他說話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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