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江若嵐又交代陸錚去辦一件事——溫敬堯從豐茂內部拿走的那些原始憑證里有一份曹守義在一九九八年沈望山案中做偽證的原始筆錄。
雖然偽證行為本身已經過了追訴時效,無法再追究刑事責任,但這份筆錄是當年裴宗仁故意枉法裁判的核心證據之一,需要把它從溫敬堯的材料里單獨分離出來,正式歸檔到裴宗仁案的補充卷宗里。
她說,曹守義這輩子做過兩件錯事,一件是一九九八年替沈望山做了偽證,讓一個殺人犯逃脫了法律制裁;另一件是二零一七年替沈望山轉了那筆帳外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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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錯是真實存在的,不能因為他被殺了就一筆勾銷,但他在這本案情筆記里留下的最後一個動作是在極度恐懼中仍然選擇了拒絕。
一個曾經在強權面前彎過腰的人,到了最後時刻站直了,這份拒絕值得被記錄進案卷里.....
溫敬堯被關進看守所的第三天,託管教民警帶出一句話來——他想見江若嵐。
他說有些事在審訊時沒交代清楚,關於那筆兩千八百萬的帳外資金,還有一些連轉帳單上都沒有記錄的「幽靈帳」,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藏在哪裡。
管教民警把這句話記在值班日誌上,打了電話到專案組辦公室。
陸錚接到電話之後猶豫了一下,拿不準溫敬堯這次是真想交代還是又在耍什麼花招,掛了電話就去找江若嵐。
江若嵐正在辦公室里翻看韓躍龍的審訊筆錄。
韓躍龍這人嘴硬得很,從被抓到現在只承認自己去過曹守義的超市「談業務」,對棒球棍上的血跡一問三不知,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我是做正經生意的,你們別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但他手底下的兩個馬仔沒他那麼能扛。
一個叫劉三的,二十出頭,左手缺了半根小指,被抓的當天晚上就哭著把自己知道的全撂了——他說韓躍龍讓他們去給曹守義「加點壓力」,他們去了三次,頭兩次只是拍桌子摔東西,第三次動了手,用棒球棍打了曹守義的後腦勺。
打完以後曹守義癱在地上不動了,他們慌了,把人塞進麵包車後備箱拉到翠湖公園,綁了手腳塞了毛巾扔進了湖裡。
劉三說他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沒想到人就這麼死了。
但法醫老鄭在曹守義顱骨上數出了四處凹陷,每一次鈍器打擊都落在後腦同一個位置——那不是「嚇唬」的力度,那是要把人往死里打的力度。
陸錚把溫敬堯想見她的消息說了。
江若嵐合上韓躍龍的審訊筆錄,拿起警帽,說溫敬堯在審訊時滴水不漏,什麼都推到韓躍龍身上,現在主動要求見面,無非是知道韓躍龍的人已經開始招了,想搶在專案組把所有證據鏈閉合之前用「幽靈帳」換一個立功表現。
但她還是要去——不管溫敬堯打的什麼算盤,他手裡確實掌握著轉帳單上沒有記錄的帳外資金去向,而專案組目前追回的資產只是冰山一角。
追贓挽損和破案抓人同等重要,那些被非法轉移的資產里,有老百姓的拆遷補償款、有礦工的工傷賠償金、有被拖欠了十幾年的農民工工資,每一分錢都得追回來。
看守所的會見室和審訊室不一樣。
審訊室的燈光是慘白的,牆壁是灰綠色的,所有設計都在無形中向被審訊者施加壓力。
會見室則是另一套邏輯——白色牆壁,日光燈柔和,桌上甚至鋪了一張淺藍色的桌布,試圖營造出一種平等對話的氛圍。
但溫敬堯不需要這種平等——他穿著看守所的藍色馬甲坐在桌子對面,看到江若嵐推門進來,微微欠身,動作自然而得體,像是商務談判中迎接重要客戶。
江若嵐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把韓躍龍的兩個馬仔已經招供的消息告訴了他。
溫敬堯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語氣說他知道韓躍龍的人會動手,但他沒有阻止,因為他需要一個契機——曹守義死了,警方一定會查,查到韓躍龍只是時間問題。
他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在警方查出那兩千八百萬之前,搶先一步把錢轉走。
他的計劃是等韓躍龍進去之後,利用自己還沒有被牽連的空窗期,帶著早就準備好的假證件和境外帳戶從義安徹底消失。
但他沒想到崔明遠會主動來找警方,更沒想到曹守義會把一切都記在一本筆記本上。
江若嵐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讓他把話說完。
溫敬堯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極其平靜,但他放在桌上的手在輕微地發抖,那種顫抖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卸下來的疲憊。
他說他在豐茂財務部幹了將近十年,比錢守義晚兩年入職,但他才是實際操控內帳和外帳對接的人。
豐茂集團從一九九八年起步階段就開始設立帳外帳戶,最初的目的是為了賄賂官員和隱瞞礦難死傷人數,後來規模越來越大,逐漸形成了一套包括資金歸集、轉移、洗白和再投資在內的完整地下金融體系。
這套體系由沈望山親自製定規則,裴宗仁提供司法層面的風險評估和規避方案,錢守義負責日常維護,而他溫敬堯就是那個負責具體轉帳操作的技術核心。
他說他比沈望山更了解錢在哪裡,因為沈望山只知道總數,而他知道每一筆資金的精確去向和所對應的非法交易詳情。
每一個殼公司的註冊地、法人、開戶行和密碼,每一筆行賄款的收款人代號和實際身份,每一筆礦難賠償金的真實數額和被剋扣的比例,都在他的腦子裡裝得清清楚楚。
他比沈望山記得更全,因為沈望山只關心怎麼用這些錢去擴張勢力,而他關心的是怎麼讓這些錢在流動中不被發現、不被凍結、不被追查。
他花了十年時間建立了一套極其複雜的資金流動網絡,用了幾十個殼公司和上百個虛假帳戶,讓每一筆非法資金看起來都像是正常的商業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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