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放下筆，沒有說話。
丁海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灰：
「我這輩子，最恨的不是繼父罵我是野種，不是街上的人用看狗的眼神看我，不是周海鵬把我當工具使。
我這輩子最恨的，是我親手殺了唯一一個願意等我的人。我本來可以不殺她的，我可以讓她去報警，我可以自首。但我沒有。
因為比起坐牢，我更怕失去她。我怕自首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怕她等不了那麼久。
我怕她跟方芷晴一樣，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根本看不起我。我選擇了一個瘋子才會選的路——我寧願她死，也不想讓她活在一個沒有我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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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嵐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超越了個案本身的冷峻：
「方芷晴和蘇念，還有那些你未來可能傷害的人——她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占有物。
你從小缺愛，在扭曲的環境裡長大，形成了病態的人格，這些可以解釋你的行為，但絕不能作為你脫罪的藉口。
你的成長經歷或許值得被審視，但它不會減輕你所犯下的罪行的一分一毫。」
丁海沒有反駁。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殺過兩個人的手，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審訊持續了四個小時。
丁海把他參與的每一起案件——方芷晴案、蘇念案，以及三年來他和周海鵬、魏小軍合夥販毒的全部經過——一件一件地交代了出來。
他交代了他們在新州、義安、石橋三地的毒品分銷網絡，交代了每一個下線的外號和聯繫方式，交代了他們在貴州畢節礦區、雲南昭通礦區建立的藏匿窩點，交代了魏小軍在重慶還有一個專門負責從境外運貨的上家，代號「花姐」。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機械而精準，像是在背誦一份早已存檔在腦子裡的清單，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地點、每一個時間都清清楚楚。
審訊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陸錚把丁海押回看守所，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坐在辦公室里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是幹了八年刑偵的老警察，見過殺人分屍的、見過滅門慘案的、見過為了幾百塊錢把人腦袋砸爛的。
但丁海的供述還是讓他感到了一種說不清的寒意——不是因為血腥程度，而是因為那種徹底的、骨子裡的扭曲。
把殺人當作占有，用一記親吻完成心中所想的確認，這種認知模式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的情感邏輯，偏偏他在描述這些的時候卻異常平靜，仿佛是在複述某條理所當然的公理。
江若嵐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天邊正在泛起的魚肚白。
雨已經停了，義安的清晨格外乾淨，街道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空氣里有一股濕潤的泥土味。
遠處早點攤的第一縷白煙升起來，飄散在晨光里，這座城市正在像往常一樣醒來。
她給周沛發了一條消息：
「丁海到案，全盤交代了方芷晴案、蘇念案及販毒網絡。
周海鵬和魏小軍目前仍在逃，丁海交代了他們的藏匿窩點和上線『花姐』的情報。請省廳協調重慶警方，儘快對『花姐』實施布控。」
周沛秒回：「收到。你那邊連續熬了好幾天了，今天能歇一會兒嗎？」
她沒有回覆這條消息，而是把手機揣進口袋裡，對陸錚說：「通知下去，召集專案組全體成員，七點開會。
周海鵬和魏小軍還在外面，他們的下線還在出貨，每多耽擱一天，就可能有下一個受害者。這個案子，還沒完。」
三天後，重慶警方在江北區的一棟高層住宅里將化名「花姐」的販毒上線抓獲，真名羅秀花，四十二歲，重慶本地人，有多次涉毒前科。
在她的住處搜出了冰毒一點二公斤、海洛因三百克，以及一本詳細記錄了與周海鵬團伙交易往來的帳本。
同一天，魏小軍在貴州畢節被抓獲。
他在礦區派出所的暫住登記幫了倒忙——專案組根據丁海提供的線索，結合貴州警方的技術手段，鎖定了魏小軍躲藏的具體礦區和作息規律，在凌晨四點趁他交班後睡覺時將其控制。
魏小軍被抓獲時身上只有不到兩百塊錢現金和兩張假身份證，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最後一個落網的是周海鵬。
根據丁海的交代，周海鵬在蘇念案發後就跟他分開了，獨自逃往雲南。
他手裡有一批還沒有出手的貨和一筆現金，打算從雲南邊境偷渡出境。
但專案組通過朱明海提供的線索，翻出了周海鵬幾個月前用過的一個備用手機號，通過這個號碼的通話記錄鎖定了他和邊境「蛇頭」的聯繫方式。
雲南警方在邊境線上布控了三天，終於在西雙版納州勐臘縣的一個邊境小鎮上將其抓獲。
被捕時周海鵬隨身攜帶的行李里裝滿了壓縮餅乾和礦泉水，顯然已經做好了穿越熱帶雨林的準備。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褲兜里，民警控制住他之後從那個褲兜里摸出了一顆手雷。
那是一顆自製的手雷，引信完好，隨時可以引爆。
周海鵬在被押上警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邊境線，那條線距離他只有不到三公里。
消息傳回義安的時候，江若嵐正在辦公室里整理結案報告。
陸錚推門進來，把三份到案確認書放在她桌上——周海鵬、魏小軍、羅秀花，一個不少。
她拿起確認書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後在最後一頁上簽了自己的名字，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她憋了十幾天。
「丁海交代的販毒網絡上下游一共十七個人，除了我們抓到的這五個主犯之外，還有十二個下線分布在三個省六個城市。省廳已經協調各地警方同步收網，今天上午已經抓了八個，剩下的四個還在追。」
陸錚翻開筆記本，聲音裡帶著一種多日緊張之後的鬆弛，
「另外，朱明海的案子已經移交新州市局了。他涉嫌包庇罪和幫助毀滅證據罪，但考慮到他主動交代了周海鵬的重要線索，有重大立功表現，檢方可能會建議從輕。」
江若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結案報告上那密密麻麻的案件編號和嫌疑人姓名上。
這些名字像是一串冰冷的符號，但她知道，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無數被攪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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