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溫度。
江若嵐停下筆,看著丁海:「你在旁邊看著?」
「我在旁邊看著。」
「沒有阻止?」
丁海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江若嵐,聲音依然平靜:
「江局長,你問我為什麼沒有阻止。我告訴你實話——因為我也想讓她死。她知道的太多了。
不光是周海鵬的錄音,她還知道我負責運貨的事。她知道我的車牌號,知道我運貨的路線,知道我常去的幾個藏貨點。
如果她真的把錄音交出去,周海鵬跑不了,我也跑不了。所以我沒有攔周海鵬。
不但沒有攔,我還在事後幫他把屍體搬到朱明海的手推車上,推到爛尾樓里,偽造了一個搶劫殺人的假現場。」
「口紅印呢?」
丁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是他進入審訊室以來第一次出現情緒波動。
他的目光閃了一下,然後垂了下去,盯著桌面上的手銬。
「那是我。」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周海鵬和魏小軍把屍體抬上樓之後就下來了,讓我在樓下望風。
但我……我上樓了。我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臉,忽然就……我覺得她太乾淨了。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好像什麼都不欠似的。
我拿出兜里的口紅——那是周海鵬之前送給她但她不要的,扔在我們宿舍垃圾桶里,我撿起來一直留著。我不知道為什麼留著。我塗在嘴唇上,然後吻了她。」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格外清晰。
江若嵐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雙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正在他體內衝撞。
「你覺得那個吻代表什麼?」江若嵐問。
丁海沉默了,久到審訊室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然後他說:
「代表我有資格。周海鵬拋棄了她,她不配活著。我吻她,是要告訴她,她死之前歸我管。」
江若嵐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見過很多殺手的供詞,有的是冷血的利益至上,有的是被激怒後的衝動殺人,有的甚至是毫無理由的隨機暴力。
但像丁海這樣把殺人行為當作一種「占有儀式」的,她只見過寥寥幾次。
這種人的心理扭曲程度已經超出了常規的犯罪心理學模型——他不是在為自己找藉口,而是在真誠地相信自己的行為具有某種正當性。
他恨的是方芷晴的「乾淨」,恨的是她的「高高在上」,恨的是她看不上他和他的兄弟們。
他把那個吻當作一種權力的宣示——你活著的時候不理我,你死了之後我讓你永遠帶著我的印記。
「那蘇念呢?」江若嵐問,聲音壓得很低。
丁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江若嵐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沙啞,更低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他的嗓子裡:
「蘇念不一樣。蘇念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比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好,好得我不配跟她說話。
所以我編了一個身份——我告訴她我叫阿海,是個做小生意的,剛從外地來義安發展。
我穿最乾淨的衣服去見她,請她吃飯只去最便宜的店,因為我兜里沒幾個錢。
她從來沒有嫌棄過我,她總是笑,她笑起來的時候我覺得我這個人好像也有點價值。我跟她在一起的那兩個月,是我這輩子最像人的兩個月。」
「那為什麼殺她?」
丁海的雙手猛地握緊了,手銬撞在鐵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但他咬著牙把那東西壓了回去。
「因為她發現我是騙子。」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的,「她翻了我的手機,發現我還在用另一個號碼聯繫周海鵬和魏小軍,發現了我物流單號里藏著的毒品交易記錄。
她質問我,她說她要去派出所問問我到底是不是在販毒。
我說你去了我就死定了,她說那你去自首,自首可以從輕,你出來之後重新做人,我等你。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還在哭。
她不是為自己哭,她是在為我哭。她說她會等我。」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句話上徹底破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鐵桌面上,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然後又一下。
審訊室里迴蕩著他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那聲音不像一個殺人犯在懺悔,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下發出的最後幾聲掙扎。
江若嵐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兩分鐘,丁海重新抬起頭,臉上沒有淚水,但整張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白得發青。
「我用保鮮膜裹住了她的頭。」
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機械而空洞,像是靈魂已經離開了這具軀殼,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在回答問題,「一層一層地裹,每一層我都吻她一下。
我想讓她乾乾淨淨地走。我最後一次吻她的時候,她還沒有死,她的嘴唇很冰,她在發抖。
我抱著她坐在那個空房間裡,看著窗外的月亮,等她徹底不動了,我才放開手。然後我站在窗前,看著街對面她家的窗戶,燈還亮著。
她爸媽在等她回家。那天晚上她媽媽給她發了一條微信,手機就在我兜里震。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念念,下雨了,回來的時候打把傘,別淋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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