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帶隊衝進去的時候,丁海正蜷縮在三樓走廊盡頭的一個空房間裡,背靠著發霉的牆壁,手裡握著一把刃口磨得鋥亮的匕首。
他的腳邊放著一個濕漉漉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冷饅頭和一瓶礦泉水——這是他全部的補給。
他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地長了滿臉,身上的衣服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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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抬起頭看到警察衝進來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別動!放下刀!」陸錚的槍口對準他的胸口,身後四名特警呈扇形展開,手電筒的光束齊刷刷地打在丁海的臉上。
他沒有眯眼,也沒有躲避,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那些刺目的光,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
「我知道你們會來。」他說,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很久沒有喝水了,「我等了好幾天了。」
「把刀放下!」陸錚又喊了一聲,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丁海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匕首,然後緩緩地、慢慢地把刀放在了地上。
刀刃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了好幾秒。
他站起來,伸出雙手,掌心朝上,姿態出奇地配合。
陸錚上前一步把他按在牆上,冰涼的牆壁貼上他的臉頰,手銬咔嗒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
直到那一刻,丁海都沒有任何反抗,只是在被押著走過三樓走廊的時候,他的腳步在蘇念被害的那間房間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朝那扇貼著封條的門看了一眼。
陸錚沒有給他時間。
兩個特警一人架著他一條胳膊,把他拖下了樓梯,塞進了停在樓下的警車裡。
暴雨砸在警車頂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淌,把車窗外老城區的殘垣斷壁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丁海坐在后座,雙手銬在身前,隔著車窗看著暴雨中那棟筒子樓的輪廓,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對不起她。」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住了,但坐在副駕駛的陸錚還是聽到了。
江若嵐在審訊室門口透過單向玻璃看了一眼丁海。
他坐在鐵椅上,手銬固定在桌面,姿勢很安靜。
沒有抖腿,沒有東張西望,沒有那種小混混被抓後虛張聲勢的罵罵咧咧,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桌上的那雙手,像是在端詳某種陌生的東西。
江若嵐在門外站了大概半分鐘,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她沒有帶陸錚,一個人。
丁海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人在慘白的燈光下對視了幾秒鐘。
江若嵐注意到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眶微微泛紅,但不是哭過的痕跡,而是長期睡眠不足造成的慢性充血。
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小口子,可能是被自己的牙齒咬破的。
「你叫丁海。」
江若嵐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淡,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的事實。
「是。」
「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知道。」
丁海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蘇念是我殺的。方芷晴也是我殺的。」
他說這兩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報自己的身份證號沒有什麼區別,沒有顫抖,沒有哽咽,沒有刻意表現出來的悔恨或坦然。
這種異常的平靜讓江若嵐的神經繃緊了——她見過很多嫌疑人,痛哭流涕的、死不承認的、被戳穿後歇斯底里的,但像丁海這樣一上來就全盤承認、而且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她見得不多。
這種人往往不是真的平靜,而是在內心深處已經把一切都計算過了,所有的答案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那就從頭說吧。」
江若嵐按下錄音鍵,翻開筆記本,「從方芷晴開始。你為什麼殺她?」
丁海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江若嵐的肩膀,落在審訊室角落裡那面灰色的牆壁上。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三年前,我和周海鵬、魏小軍在新州合夥做『生意』。我們在新州、義安、石橋三個地方來回跑,主要賣冰毒,小批量地賣,每次不超過兩百克,只做熟人生意。
方芷晴是周海鵬的女朋友,但那段時間周海鵬跟另一個女人搞上了,方芷晴發現之後就鬧著要分手。
她威脅周海鵬說要把我們販毒的事捅出去,要去報警。周海鵬慌了,找我和魏小軍商量怎麼辦。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一起把方芷晴約到了朱明海的手機店裡。
周海鵬跟她談了將近一個小時,我在外面望風,魏小軍在隔壁房間裡等著。
方芷晴死活不肯鬆口,她說她手裡有周海鵬交易時偷拍的錄音,說如果三天之內不把所有錢給她、不幫她離開新州,她就把錄音交給警察。」
「她要錢?」
「要三十萬。」
丁海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周海鵬沒有三十萬。
我們三個人加起來也沒有。她的錄音如果真的交給了警察,我們三個人都要進去。所以周海鵬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們在旁邊幫他按住了她的手腳。整個過程比我想像的要快,她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周海鵬鬆開手的時候,她已經沒有呼吸了。」
江若嵐的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
她沒有抬頭,問:
「塑膠袋是誰套上去的?」
丁海沉默了幾秒:
「周海鵬。他從店裡的貨架上拿了一個塑膠袋,套在方芷晴頭上,用膠帶封住脖子上的口子。
但他並不知道方芷晴還活著——她被掐暈了但還有微弱的呼吸,那個塑膠袋才是真正的死因。
法醫報告上寫的是窒息,不是機械性窒息死亡,說明死者在塑膠袋被封住之後還在呼吸,是緩慢缺氧導致的心臟驟停。
這就是說,周海鵬用塑膠袋封口的時候,方芷晴還活著,她在那個塑膠袋裡一點一點地失去了最後一口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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