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回市局的路上，江若嵐一直在翻看那些泛黃的文件。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望山在義安能夠橫行三十年，不是因為他有多強大，而是因為有太多人選擇了沉默。
那些被威脅的商戶選擇了沉默，那些被打傷的司機選擇了沉默，那些被奪走土地的農民選擇了沉默。
但也有一些人不肯沉默——陳永貴不肯沉默，被潑了硫酸；徐廣發不肯沉默，被灌進了水泥；孟昭陽不肯沉默，至今生死未卜。
還有那個至今不知道名字的、給陳德勝打匿名電話的人，那個把趙彪的犯罪證據偷偷塞到市局信箱裡的人，那個在法院門口悄悄告訴李長河「往上告」的陌生律師——這些人在黑暗中堅持著，用自己的方式對抗著那個龐大到似乎不可戰勝的怪物。
而她的任務，就是讓這些人的沉默不被辜負。
下午三點，江若嵐帶著新獲取的證據材料去了省紀委駐義安工作組。
工作組的負責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紀委常委，姓孫，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
他看完那些泛黃的文件之後，摘下老花鏡，沉默了很久。
「江局長。」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這些材料和我們從硬碟里恢復的數據相互印證，已經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我今天晚上就向省紀委主要領導匯報，建議對顧長河正式立案審查的同時，啟動對義安市黨政系統內部涉案人員的全面清查。
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這可能是近年來全省最大的一起涉黑涉惡保護傘案件。」
「孫常委，我有個不情之請。」
江若嵐說。
「請說。」
「在全面清查的過程中，不要忘了那些在黑暗裡堅持過的人。孟昭陽、陳永貴、還有那些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名字的人，他們才是這個案子真正的英雄。」
孫常委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我會記住的。」
晚上，江若嵐回到了宿舍。
這是她來義安之後第一次在十二點之前回到宿舍。
她脫下警服掛在衣架上，洗了一個熱水澡，然後坐在床邊，看著床頭柜上那個從省城帶來的相框。
照片裡是她的父親江衛國，穿著退休前最後一次穿的法袍，站在省高院的大樓前，笑得溫和而堅定。
江衛國退休前是省高院的副院長，主管刑事審判。
他在任的最後幾年，一直在推動建立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件的證據標準和審判規範。
很多人都說他是自找麻煩，因為這種案子牽扯太多、阻力太大，做好了沒有功勞，做不好就是一身腥。
但江衛國從來沒有退縮過。
退休後不到兩年，他突發心梗去世，臨終前跟江若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怕碰硬的。」
江若嵐對著照片，輕聲說了一句：
「爸，我沒怕。」
然後她關掉燈，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窗外傳來遠處隱約的犬吠聲和夜風穿過街道的沙沙聲。
這座她戰鬥了六天的城市正在安靜地沉睡著，等待著天亮的到來。
她也睡著了——這是她來義安之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睡眠。
第六天的太陽照常升起，義安的春天，終於來了。
江若嵐在義安待的第七天，接到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新案子」。
之前的沈望山案已經進入了司法程序，省廳專案組接管了後續的審訊和取證工作，義安市局的壓力稍微鬆了一些。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能歇一口氣——沈望山的倒台像是一塊巨石被從池塘里撈了出來，水位驟降之後，池底那些被壓了多年的淤泥和骸骨開始一一浮出水面。
每天都有人在市局門口排隊報案，積壓多年的舊案卷宗從各個派出所的角落裡被翻出來，堆滿了刑偵支隊的大辦公室。
陸錚忙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但仍然堅持每天把最新的案件匯總送到江若嵐桌上。
那天早上，江若嵐像往常一樣七點就到了辦公室。
窗外的義安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街上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炸油條的香味混著霧氣從窗戶縫裡鑽進來。
她剛泡了一杯濃茶，還沒來得及喝，陸錚就推門進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江局長，有案子。」
他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出警記錄放在她桌上，「今天凌晨五點左右，城西青龍河邊的蘆葦盪里發現了一具男屍。西城派出所先到的現場，初步判斷是他殺，已經上報刑偵了。」
江若嵐端起茶杯的手停住了。
她接過出警記錄，快速掃了一遍。
死者為男性，身份待查，年齡大約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屍體被發現時面朝下漂浮在青龍河邊的蘆葦叢中，衣著完整，頭部有明顯外傷。
報案人是青龍河邊一個養魚塘的老漁民，凌晨四點多撐船出來撒飼料時看到了蘆葦叢里漂著的東西，嚇得差點翻船。
「頭部外傷。」
江若嵐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致命傷？」
「法醫還在路上，初步判斷後腦有鈍器擊打的痕跡。但具體情況要等屍檢報告才能確認。」
陸錚頓了一下，又說，「另外，死者的衣著和體貌特徵……跟我們正在找的一個人有點像。」
江若嵐抬起頭：
「誰？」
「孟昭陽。」
江若嵐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孟昭陽——那個在之前從豐茂集團離職前偷偷複印了大量核心犯罪證據、然後把檔案袋交給退休教師劉老師保管的會計。
他失蹤了整整十三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專案組一直在找他，但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如果青龍河邊的這具屍體真的是孟昭陽，那他的死就絕不是一起普通的命案。
「通知法醫儘快到位，現場勘查不要放過任何細節。備車，我們現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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