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義安的夜色寧靜而深沉,遠處的街道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鳴笛,很快就消散在夜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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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正在從一場長達三十年的噩夢中醒來,而她知道,醒來之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重建被摧毀的法治秩序,恢復老百姓對正義的信心,清理體制內殘留的毒素——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
但至少,最難的那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江若嵐正在辦公室里審閱任鵬飛的審訊筆錄,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義安本地。她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是江局長嗎?」
「是我。您是?」
「我姓劉,是城北一個退休的老教師。我……我不知道該不該打這個電話。」
老人的聲音有些發抖,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才撥出這個號碼,
「我在義安教了四十年的書,退休之後一直住在城北的教師樓里。
前幾天我看新聞,知道你們把沈望山和顧長河都抓了。我……我手裡有一些東西,藏了十幾年了,一直不敢拿出來。」
江若嵐坐直了身體:
「什麼東西?」
「十幾年前,我有個學生在豐茂集團當會計。
二零一二年的時候,他突然辭職了,走之前來找我,給了我一個檔案袋,說裡面是他從豐茂偷偷複印出來的一些帳目和文件。
他說如果有一天豐茂倒了,讓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信得過的警察。他說這些東西能證明豐茂在好幾個政府項目里造了假,還牽扯到了市裡的幾個領導。」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後來我這個學生就消失了,再也沒有聯繫過我。我一直把那個檔案袋藏在床底下的地板夾層里,誰都沒敢告訴。
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怕有人來搶那個檔案袋,又怕把它交出去會害了我的學生。」
江若嵐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了:
「劉老師,您在家嗎?我現在就過去。」
掛了電話,她帶上陸錚和兩名刑偵技術員,驅車直奔城北教師樓。
劉老師住在三樓,是一個七十多歲的清瘦老人,滿頭白髮,戴著一副鏡片厚得像瓶底的老花鏡。
他把江若嵐一行人迎進門,從臥室的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舊皮箱,打開皮箱,從夾層里取出一個用塑膠袋裹得嚴嚴實實的牛皮紙檔案袋。
「就是這個。」他把檔案袋遞給江若嵐,手抖得很厲害,
「十幾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江若嵐接過檔案袋,拆開塑膠袋,抽出裡面的文件。那些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了,但上面的內容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份文件是豐茂集團二零一一年度的一筆虛假工程款的記帳憑證,金額高達三千萬元,收款方是一家在省城註冊的空殼公司,而這家空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文件上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名字——顧長河。
第二份文件是義安新城行政中心項目的招標底價和豐茂集團的報價單。
兩份文件放在一起對比,能清楚地看到豐茂集團的報價和招標底價之間只有不到百分之零點五的差距,這在大型工程招標中幾乎是不可能的「巧合」。
而在招標底價文件的右上角,有人用鉛筆潦草地寫了一個日期和一個名字——日期是招標文件公布前五天,名字是「老顧」。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手寫的會議紀要,記錄的是二零一一年某次豐茂集團內部會議的內容。
紀要中有一段被反覆塗抹但依稀可辨的話——「顧市說,新城二期那個項目不用擔心,他已經讓規劃局那邊做好了控規調整方案,等文件下來就是我們一家的菜。」
江若嵐一份一份地翻看著這些泛黃的紙張,手指越來越用力。
這些文件就是那位失蹤的會計用命換來的——他冒著被沈望山發現的危險,把豐茂集團最核心的犯罪證據偷偷複印了出來,交給了他最信任的老師,然後消失在了義安的黑夜裡。
他可能已經被滅口了,也可能躲在某個偏遠的角落裡隱姓埋名,十幾年來不敢露面。
但他的證據,終於在他消失十三年後,被人交到了警察手裡。
她抬起頭,看著劉老師,鄭重地說:
「劉老師,謝謝您。這些材料非常重要,對我們定案有重大幫助。」
「那……那我那個學生……」劉老師的聲音顫抖著,
「他還活著嗎?」
江若嵐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
「我們查過豐茂集團的歷史用工記錄,二零一二年確實有一個會計突然離職。
他叫孟昭陽。我們之前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失蹤,但一直沒有找到明確的線索。您提供的這些材料,也許能幫我們找到他的下落。」
劉老師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他沒有再問下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從教師樓出來,江若嵐站在樓下的一棵老榕樹下,撥通了周沛的電話。
「周沛,我這邊又拿到了新的證據。
一個退休老教師藏了十三年的檔案袋,裡面是豐茂集團在政府項目中造假的原始憑證,全部指向顧長河和沈望山。
另外,當年把這些證據複印出來的會計叫孟昭陽,二零一二年失蹤至今。
他的失蹤和徐廣發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在掌握了豐茂的核心犯罪證據之後突然消失的。我懷疑他也已經遇害了。」
周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把材料掃描發過來,我馬上組織人去查孟昭陽的下落。
另外,這些材料加上硬碟數據,顧長河的案子已經沒有任何翻盤的可能了。下一步就是讓他開口交代那些還沒有浮出水面的問題。」
「好。」江若嵐掛了電話,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舊的教師樓。
三樓的窗戶里,劉老師還站在窗前,朝樓下的警車揮了揮手。
他的身影在窗框裡顯得格外瘦小,但江若嵐覺得,這個藏了十三年秘密的老人,此刻終於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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