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常規，一個空降的市局局長，頭一個星期應該是走訪調研、熟悉情況、跟本地幹部搞好關係，等站穩了腳跟再徐徐圖之。
但江若嵐完全不按這個套路來，她第一天就翻案卷、抓趙彪，第二天就直接跟班子成員硬碰硬，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這種打法，讓秦川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威脅。
在義安安逸了這麼多年，他已經習慣了溫水煮青蛙的節奏，突然被人扔進沸水裡，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會議結束後，江若嵐直接去了市人民醫院。
陳可欣還在手術室里，門上的紅燈亮著，走廊里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陳德勝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兩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嘴唇不停地哆嗦。
他的妻子蹲在牆角，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手術室里的人。
陸錚站在走廊盡頭，看到江若嵐來了，快步迎上去，低聲說：
「手術已經做了三個多小時了，醫生說顱內出血量很大，就算能救回來，也可能會有嚴重的後遺症。」
江若嵐點了點頭，走到陳德勝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陳師傅，我是義安市公安局局長江若嵐。你女兒的事，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陳德勝慢慢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神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到面前這張臉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是我……是我害了她。我要是昨天把那二十萬收了，把那破紙簽了……可欣就不會……就不會……」
他說不下去了，整個人佝僂下去，雙手死死地揪著自己的頭髮，發出一種像是被壓碎了的哭聲。
江若嵐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
「不是你害的。害她的人，我會親手抓住。你信我嗎？」
陳德勝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瞬間的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在義安活了四十多年，見過太多說著漂亮話的人，最後都不了了之。他沒有回答，只是把頭重新埋了下去。
江若嵐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來對陸錚說：
「你留在這裡，手術一結束立刻告訴我。另外，把趙彪案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一遍，尤其是那些跟他有過衝突的人，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單。」
陸錚點了點頭，又問：
「江局長，城東鬥毆那六個人怎麼處理？」
「按正常程序走，該審審，該拘拘。但我告訴你，那六個人就是沈望山扔出來的煙霧彈，審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她頓了一下，
「不過有一個細節你留意一下——鬥毆發生的地點是豐茂物流門口，時間是凌晨五點半。
你告訴我，兩伙小混混約架，為什麼要選在凌晨五點半？為什麼要選在豐茂物流門口？豐茂物流是沈望山的地盤，誰敢在他的地盤上約架？」
陸錚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這些人是故意選在那裡的？」
「故意的，但目的不是鬥毆本身。你想想，凌晨五點半在豐茂物流門口打一架，能造成什麼後果？
第一，豐茂物流可以名正言順地說自己的監控壞了，為以後的案件提供『合理解釋』；
第二，鬥毆的發生吸引了我們的警力，為另外兩件事提供了時間窗口；
第三，鬥毆的參與者被我們抓了之後，會按照統一的劇本交代，把我們的調查引向死胡同。」她說著，冷笑了一聲，
「沈望山這個人確實厲害，做每一件事都至少有三個以上的目的。」
「那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順著他們給的線索查，但眼睛盯著線索以外的東西。」江若嵐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們不是要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嗎？那我們就假裝注意力被轉移了。表面上全力查這三樁案子，暗中盯緊趙彪這條線。
陳可欣被撞這件事，看起來是為了逼陳德勝簽諒解書，但反過來說也暴露了一件事——沈望山很在意趙彪。
他在乎趙彪能不能出來，就說明趙彪知道一些他不希望被深挖的東西。」
陸錚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您是說，趙彪是突破口？」
「目前來看，他是最薄弱的那個環節。」江若嵐說，
「沈望山手底下的人分三個層級——最外圍是任鵬飛管的那幫打手，只負責動手，不知道任何核心秘密；中間層是趙彪這種小頭目，負責具體的業務板塊，知道一些秘密但不知道全部；
最核心的就是沈望山自己加上錢守義、周文軒這幾個親信。如果要從外圍往核心打，趙彪是最好的切入口。
沈望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才會不惜撞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來逼陳德勝簽諒解書。他要儘快把趙彪撈出來，關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陸錚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
「江局長，在義安辦案，有句話叫『查沈望山就是查自己人』。您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我知道。」江若嵐說，
「意思就是，當你查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你會發現擋在你面前的不是沈望山，而是穿著跟你一樣制服的人。」
「那您還——」
「還往前查？」江若嵐打斷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陸錚，我跟你說一句實話。我來義安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得罪人我不怕，被孤立我不怕，甚至脫下這身警服我也不怕。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老了，回想起自己這輩子，發現自己該站出來的時候沒有站出來，該較真的時候選擇了和稀泥。那比什麼都讓我受不了。」
她說完轉身往電梯口走去，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堅定的聲響。
陸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八年來的等待，也許終於到了盡頭。
從醫院出來，江若嵐沒有回市局，而是直接去了交警支隊。
陳可欣被撞的那個路口叫文華路，是義安一中門口的主幹道，平時上學放學時段人流車流都很密集。
按理說，這樣的路段應該有不止一個攝像頭覆蓋，但交警支隊的民警告訴她，文華路沿線的三個交通攝像頭裡，有一個壞了三天了，另外兩個的存儲硬碟恰好在前天晚上被格式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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