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扯出一抹慘澹的弧度,語氣低沉,手腕微揚,將壺中的酒傾入杯盞。
窗外晚風穿窗而入,掀動兩人的衣角,酒意上頭,蕭策身子不自覺微微晃動,眼底覆著濃重醉意。
秦齊望著他這般頹然失神的模樣,欲言又止,勸解的話到了嘴邊,又盡數咽了回去。
……
沁蘭院。
凌奚剛沐浴完,佩蘭便端著藥碗緩步入內。
「郡主,您吩咐奴婢重新煎的藥好了。」
碗上氤氳著苦澀藥汽,佩蘭眉眼焦灼,將藥碗置於榻前小几上。白日裡王妃過來勸說了許久,她本以為郡主已然打消了這個念頭,不曾想卻又讓她去熬了一服藥來。
佩蘭站在原地遲遲未退下,頻頻偷覷她的神色,滿心焦急卻不敢貿然多言。
「放著吧,你先下去吧。」
凌奚緩緩抬眼,聲音平淡無波,蒼白的面龐在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房門被佩蘭輕輕闔上,屋內一時間只剩下燭火噼啪輕響。裊裊藥霧自碗中徐徐升騰,苦澀藥味絲絲縷縷溢了出來。
凌奚斜倚在榻上,鬆散的烏髮落了幾縷在頸側,指尖蜷在身側軟墊上,遲遲沒有往前挪動半分。
她就這般靜靜凝著藥碗,溫熱藥汽熏得眼尾微微發酸,半晌,她坐起身,抬手懸在半空,終究還是遲遲落不下去。
正在此時,門邊突然傳來吱呀聲響。
凌奚倏然抬眼,目光驟然凝住,蕭策一身風塵立在門前,那雙通紅的鳳眸正牢牢鎖在她身上,周身氣場沉得嚇人。
凌奚心頭猛地一顫,立刻從榻上站起身,方才還縈繞眉間的猶豫焦灼瞬間變成了突如其來的慌亂。
「你……你怎麼來了?」
她聲音發顫,目光下意識掠過案上冒著白霧的藥碗,又匆匆落回蕭策身上。
蕭策滿心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不曾注意旁邊的藥碗。他一步步走近,一雙鳳眸遍布紅絲,積攢多日的疲憊與痛楚纏繞在眉眼。
「你就這麼狠心,連見都不肯見我?」
他牢牢盯著凌奚,往日裡矜貴沉穩的眉眼滿是落寞與受傷,宛若被拋棄的困獸,屏息等待著她的安撫,周身的銳氣和凜冽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絲忐忑,生怕從她口中聽到任何決絕的答覆。
凌奚被他這般灼熱又淒楚的目光看得心緒紛亂,下意識偏開了視線。
「我......」
她一個字尚且沒能說完,蕭策便猛地俯下身,將她牢牢箍入懷中。
「凌奚……你好狠的心,留下一封訣別信,便一聲不吭離我而去,為什麼......為什麼?」
鼻息間縈繞著他熟悉的氣息和淡淡的酒氣,凌奚心頭微恍,眼眶不受控地泛起了濕熱。
「蕭策,我們……不合適。」
凌奚聲音發顫,積攢多日的委屈伴著淚水翻湧而出。
「怎麼不合適?!哪裡不合適?!」
「你忘了嗎?我們本就是仇人。」
凌奚鼻尖泛紅,悽然輕笑一聲。
「哦不對……是我自己忘了,我從前竟還妄想著,你堂堂梁國世子,會對我一個楚國人完完全全交付真心。」
「不!我對你,是真心的,完完全全!奚兒……你相信我。」
「蕭策!」
凌奚陡然用盡渾身力氣將他推開,淚水終於順著臉頰滾落,眸底滿是失望與憤恨。
蕭策被驟然推開,踉蹌半步,醉酒的身形險些站立不穩,他怔怔望著她眼中懸落的淚水,心口驟然抽痛,慌忙想要上前,卻被她滿眼的失望硬生生攔在原地。
「你我之間本就敵對,你從一開始便防著我我不怪你。可你不能傷害我的親人!你那時候明知是木晚寧對我哥下的毒,竟聯合陸白栩一起騙我,這難道,就是你的真心嗎?」
燭火被夜風帶得搖曳不定,忽明忽暗映著蕭策慘白的面色。
「對不起,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可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晚寧她……」
「我不想聽!蕭策……不論是什麼原因,我都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她差點害死我哥,可即便是這樣,你依舊選擇護著她!」
凌奚厲聲打斷他,眼底積攢的怨憤傾瀉而出。
蕭策唇瓣翕動,望著她掛滿淚痕的臉,滿眼悔恨。
「對不起……」
凌奚緊咬下唇,胸口因洶湧怒意劇烈起伏。
「你又敢說,在你心裡,就從未想過要我哥的命?你不是也派了殺手前往夜城嗎?!」
蕭策身形猛地一僵,酒意被這一句質問瞬間驚散。
「對不起,我承認,一開始,我心中的確恨意難消,可我後來……」
「後來……你不也這麼做了嗎?」
凌奚淡漠望著他,淚水不斷順著臉頰滾落。
蕭策喉間滯澀發酸,下意識抬起手,想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凌奚卻猛地偏頭,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處,眼底的痛楚化作難言的落寞。
「你走吧,總歸我們之間,本也沒什麼深厚感情,早些看清彼此也好,我回我的薊城,你回你的金陵,你我從此,各不相干。」
凌奚垂下眼帘,擦掉殘淚,語氣決絕,仿佛過往早已化作雲煙。
可那字字句句,如同銀針扎在蕭策的心口,他懸在半空的手緩緩攥緊,酒後的頹然瞬間沉落谷底,只怔怔望著她不肯挪動半步。
「沒什麼感情……各不相干……」
他低低重複一遍,眼底滿是惶急。
「你我之間相伴的一朝一夕,一樁樁一件件,在你看來,難道都不算什麼嗎?」
他望著她刻意冷硬的側臉,伸手按住她單薄的雙肩,方才強撐的冷靜盡數崩裂。
凌奚別開了目光,不願再與他對視,強壓下心底隱隱泛起的酸澀。
「沒錯,過往種種,於我而言,算不得什麼。現在細細回想,那時候上元夜你捨身相護,我也不過是一時感動罷了,你當真以為,你我之間橫著木晚寧和安兒,又能生出幾分刻骨情意來?」
她話音輕飄,字字疲憊,唇角勉強扯出一抹淺淡淒涼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