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奚眼眸輕輕發顫,原來那時候她在金陵的處境,遠在薊城的兄長早已知曉,所以才想方設法趕赴金陵將她帶回來,而她那時候,卻不肯走。
一滴溫熱的眼淚從眼尾滾落,順著她的臉頰滑下,無聲無息墜落在地面。
「彌補?本王倒想問問,蕭世子究竟是如何彌補的?是縱容包庇你那側妃暗中對奚兒的兄長下毒加害?還是你親自下令,派遣殺手遠赴夜城,欲取我珩兒的性命?」
沉寂的廳堂之中,始終默然隱忍的桓王猛地抬眼,終是按捺不住滿腔怒火,字字鏗鏘,句句追責。
蕭策渾身一震,身形驟然僵住,眼底的悔意瞬間摻上猝不及防的慌亂,原本攥緊椅柱的手掌驟然鬆開,指尖微微發顫,繞不開的罪責樁樁件件擺在眼前,他喉頭滾動數下,終是找不到半句說辭。
「你走吧,別再來找奚兒。」
凌珩神色已然歸於平靜,話語清淡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決絕。
蕭策抬眸,原本倉皇的心神又多了絲寒意,面上早已沒了往日的從容。
「我想見一見她,我想……親口向她解釋。」
蕭策脊背微微繃著,聲音低啞乏力,依舊固執開口。
他眼底凝著一絲渺茫的期盼,連日奔波憔悴盡數顯落在臉上。
「解釋什麼?你還想繼續欺騙奚兒嗎?即使沒有發生這些事,你以為你能讓她幸福安穩嗎?日後她若是與你誕下子嗣,正妃的孩子,反倒要屈居側室所出之下,處處受制,這般日子,談何幸福?」
蕭策被凌珩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面色灰敗。
門外的凌奚聽得清清楚楚,她伸手輕輕覆上平坦的小腹,胸口又是一陣發悶。
「你走吧,你和奚兒……已經不可能了。」
凌珩的聲音淡然決絕,徹底敲碎了廳內蕭策的念想,也敲斷了門外凌奚心底殘存的那一絲牽絆。
是啊,他們,已經不可能了。
凌奚緩緩收回手,指尖微涼,眼底的酸澀悵然漸漸歸於死寂,她不再向廳內回望一眼,轉身抬腳,決絕離去。
……
沁蘭院涼亭。
凌奚靜靜坐在先前的位置,木然望著石桌上那碗擱置許久的湯藥,石桌上灑溢出的藥汁大半已然乾涸,在青灰石上暈開一圈不規則的暗褐熱漬痕。
她伸手觸碰碗沿,湯藥早已散盡了所有餘溫,一如她此刻的心緒。
「奚兒,在做什麼?」
凌奚聞聲緩緩側首,見母妃紅著眼走近,眼底還浮著未褪的紅絲,。
「母妃。」
桓王妃挨著她落座,伸手輕輕攥住她微涼的手,欲言又止,靜默片刻才低聲開口:
「方才……蕭策來過了。」
「嗯,我知道。」
她聲音平平,聽不出是悲是喜。
桓王妃溫柔摩挲著她的手背,滿心憐惜盡數藏在細微的安撫里。
「我們讓他離開了,說你不想見他。」
「嗯,好。」
桓王妃的目光不經意掃過石桌上那碗冷透的湯藥與桌面上的藥漬,心口驟然一緊,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奚兒可是哪裡不舒服?這是什麼藥?」
凌奚抬眸看向滿眼焦灼的母妃,多日的猶豫驟然軟了一瞬,她緘默片刻,側身輕輕靠進了母妃懷中。
「母妃,我有了身孕。」
她嗓音輕緩,又帶著一絲隱忍許久的疲憊。
桓王妃渾身一僵,整個人猝然怔住,握著凌奚的手緊了又松,眼眶瞬間赤紅。
「傻孩子……怎麼一人憋在心裡?孩子……幾個月了?」
桓王妃嗓音哽咽,掌心一遍遍輕柔撫順著凌奚的後背,滿是心疼。
「已經三個月了。」
凌奚埋在母妃懷裡,緊繃的肩頭緩緩放鬆,眼底的淚水悄無聲息漫出。
「你這是……不打算要這孩子?」
桓王妃視線再度落向石桌那碗早已冰涼的湯藥。
凌奚從她懷中微微抬身,眼底掠過一絲茫然的疲憊。
「我不知道。」
「傻孩子,骨肉是你的,有桓王府做你的靠山,將來亦不必依附他蕭策,咱們在家中安穩養胎,孩子生來便是桓王府的外孫,誰也不敢輕辱半分。」
「可我……」
凌奚眼底漫開一層難言的困頓,腹中骨肉連著血脈,時時刻刻都會提醒她過往牽絆,想要徹底忘記蕭策,便更難了。
桓王妃放緩神色,抬手細細替她理好被風吹亂的鬢髮。
「孩子是你的寄託,不是困住你的枷鎖。如今你已經與蕭策和離,回了桓王府,萬事由自己做主。孩子是你的,和瑞王府、和他再無關係。」
凌奚垂眸望著桌上那碗冷藥,本就不堅定的心一點點鬆動。
「你若實在不想要……咱們便不要。母妃只是憂心這墮胎藥藥性猛烈,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落下病根,甚至傷及性命,你身子本就孱弱,母妃實在擔心……」
「母妃,我再想想。」
柳泉居,薊城最大的酒樓。
蕭策面前錯落擺著兩三壺空了的酒罈,自落座起便一直緘默無言,只反覆斟酒入盞,一杯接著一杯灌入喉間。
秦齊坐在他右手邊,眼見他已然接連飲下兩壺烈酒,再也看不下去,突然伸手攥住了他正要抬臂舉杯的手腕,眉頭緊鎖。
「逸之……別喝了,都喝兩壺了。」
「放開。」
他嗓音沙啞乾澀,手上微微發力想要掙開束縛。
秦齊拗不過他的力道,緩緩鬆了手,長嘆一聲往後靠在椅背上,眼看著他再度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逸之,你在這兒借酒消愁也毫無作用,今日你都不曾見到世子妃,咱們應該想想辦法,總要尋個機會,當面去找世子妃說清楚。」
秦齊目光落在蕭策憔悴晦暗的臉上,斂了神色,耐著性子勸慰。
「以我對世子妃的了解,她對你的情意絕非是假的,否則當初明明有機會離開她為何不走,偏偏選擇為了你留在金陵。這其中,定是有什麼誤會。」
蕭策指尖懸在杯沿,垂著眼帘,長睫掩去了眼底翻湧的苦澀,半晌才從喉頭擠出一聲低啞冷笑。
「沒有什麼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