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幕下,從向陽公社通往鄰縣的土路上,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在坑窪的土路上行駛著。
拖拉機的車頭大燈開著,給後面騎自行車的人照亮了路。
當然,騎自行車的人也並沒有完全地依賴拖拉機的大燈照明,他們頭上還戴著一個礦燈。
「娘,別擔心,雲蘭不會有事的,我們趕夜路過去,用不了天亮就能見到雲蘭了。」
拖拉機在土路上顛簸,冷冽的寒風呼嘯而過,在耳邊「呼呼」作響。
拖拉機的車斗里,黃志芳坐著,身上裹著一床被子,又忍不住掉眼淚。
李雲梅坐在黃志芳旁邊,她知道那是娘在擔心遠嫁的四妹,於是又連忙安慰說道。
從家裡到鄰縣,大概百里地左右,他們是晚上九點左右,從家裡出發的,雖然現在天寒地凍,土路顛簸,可趕在明早天亮前,肯定能趕到四妹李雲蘭那兒。
「我能不擔心麼,當初不許她嫁那麼遠,可雲蘭這孩子不聽話,唉……」
黃志芳說著,又是忍不住一聲嘆氣。
想起以前,她堅決不允許李雲蘭遠嫁,甚至還放出狠話,要是李雲蘭遠嫁,她就喝農藥、上吊之類的話,打算以死相逼,可誰知李雲蘭卻婚前懷孕……
這下,黃志芳就算心裡不同意,也只能含淚同意了這門親事。
雖然李雲蘭嫁給王遠超,嫁到鄰縣後,每次回娘家的時候都說在那邊過得不錯,可黃志芳哪能瞧不出來,其實李雲蘭過得不一定幸福。
因為李雲蘭結婚幾年,回娘家的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她獨自帶著外孫女芊芊回來,王遠超跟著一起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
而且,李雲蘭每次回到娘家,她都能感覺到李雲蘭眉宇間時常露出愁苦之色。
要是她在那邊過得好,會這樣?
再一個,就是老大李雲石和老三李雲山以前有一次去鄰縣探望李雲蘭,回到家後跟她說的話。
老大說親家母對他們態度冷淡,老三說王遠超隱約把他們當做上門討要好處的窮親戚,對他們來探望李雲蘭有所不滿。
所以,就憑王家母子對老大和老三的態度,李雲蘭在那邊會過得好?
可那會兒李雲蘭早就和王遠超生米煮成了熟飯,她作為母親,就算心裡擔憂,但也無可奈何。
可誰曾想,現在李雲蘭卻被王遠超和馮翠蘭打到住進了醫院。
想想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嫁到王家幾年,伺候丈夫,侍奉老人,養育芊芊,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黃志芳就覺得胸口一陣心痛。
「我苦命的雲蘭……」
最後,黃志芳還是忍不住哭出了聲。
正在騎車的蔡二等人見狀,都瞬間愣了一下。
可沒一會兒後,腳下蹬著的自行車,速度卻慢慢地快了起來。
等到他們從瓜皮溝村頂著夜色和嚴寒,趕到鄰縣星火公社的時候,東方的天空也剛晨曦微亮。
別看從瓜皮溝村到鄰縣星火公社的距離不過百里地,可如今的交通條件遠沒有二三十年後那麼好,這一路過來都是坑窪不斷的土路,交通工具也是拖拉機和自行車,能在天亮前趕到星火公社,都算他們一行人夠給力了。
甚至,蔡二騎著自行車,在半道上還絆到凸起的石塊,摔了一跤。
等他們一行人來到星火公社衛生院,李雲山便去打聽李雲蘭住在哪間病房。
星火公社衛生院值夜班的一位護士正趴在護士站的桌面打盹,睡夢中忽然被李雲山叫醒,正想拍桌子罵人,結果一看到李雲山身後呼啦啦站了好幾個穿著棉大衣,戴著棉帽子的大漢,尤其是看到李雲山和李雲石都背著獵槍,嚇得剛抬起想拍桌子的手都放了下去。
「這位……同志,你們這是……」
那位護士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顫。
「護士同志,我們是從清河縣向陽公社連夜趕過來的,晚上趕路,怕遇到夜行的猛獸,所以就帶了兩把獵槍防身,你放心,我們是村裡的獵戶,都有持槍證的,不是車匪路霸。」
見女護士緊張,李雲山連忙輕聲細語地解釋道。
「噢!」
女護士驚疑地應了聲。
「請問,你們星火公社衛生院,是不是住進來一位叫李雲蘭的女人?我們都是她的娘家人,我們在家裡得知她住院,所以連夜從家裡趕過來看望她。」
「噢,你們就是李雲蘭的娘家人啊,她住在走廊最盡頭的那間病房,你們過去吧。不過,我們衛生院還有病人住院,你們人多,可不能在醫院裡大聲喧譁。」
女護士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
「謝謝。」
李雲山道了聲謝,然後便在前面領路,一行人又呼啦啦地湧向了走廊盡頭的病房。
「媽呀,這下有好戲看了。」
看到李雲山一行人風風火火地走向走廊盡頭的病房,那位護士忍不住說道。
「有啥好戲看啊。」
這時,休息室里,走出來另一個護士,聽到先前那位護士的話後,揉著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問道。
「走廊盡頭,昨天下午剛住進咱們衛生院的那位女病人,就是被打得鼻青臉腫,腦袋上都被縫了好幾針的那位李雲蘭,她的娘家人連夜從清河縣向陽公社趕了上百里的夜路來了,八九個壯漢,其中兩個還帶著獵槍,你說打她的人能有啥好下場。」
「我去,挨了頓打,就來了這麼多娘家人撐腰,或許真像你說的,有好戲看了。」
那位還沒完全睜開眼的護士,在聽到這炸裂的消息後,眼睛頓時亮了,睡意也全無。
「反正咱們就看著唄,昨天我就說,這件事不會善了的,沒人信。」
……
李雲山一行人來到走廊最盡頭的那間病房的時候,病房的門虛掩著,電燈的光亮,從虛掩的門縫裡透出來。
李雲山推門進去,身後黃志芳、李雲梅等人魚貫而入。
偌大的病房裡,擺了三張病床,李雲蘭躺在中間的病床上,另外兩張病床空著。
屋裡忽然響起的動靜,將李雲蘭從睡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睛一看,還有些不可置信,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可還沒等李雲蘭反應過來,黃志芳看到她鼻青臉腫,嘴角有著淤青,頭上還纏著紗布,紗布上隱隱還能看到一塊淡淡的血跡,她頓時就顧不上舟車勞頓的疲勞,將李雲蘭抱在了懷裡。
「雲蘭,我苦命的女兒啊!」
黃志芳的哭聲,在病房裡響了起來。
直到這時,李雲蘭才明白,她根本不是在做夢,她的娘家人,她的娘,她的大哥三哥,還有二姐,真的來了。
她看了眼大哥李雲石身後,還有好幾個人,張三哥、蔡二、趙栓柱、彭友廉、吳勝鴻,這些都是村裡的獵戶,都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娘家人。
當初,她出嫁的時候,也是這些人,送著她出嫁的。
而現在,他們全都來了。
「娘,嗚嗚嗚……」
看著出現在病房裡的娘家人,李雲蘭一下子沒忍住,抱著黃志芳苦出了聲。
「傻孩子,哭啥,娘來了,你大哥三哥,還有你大姐,還有這麼多看著你長大的兄弟也來了,有什麼委屈你儘管說,娘給你做主,你大哥、你二姐、你三哥,還有這麼多兄弟給你做主。」
黃志芳雖然一邊流著眼淚,卻也一邊安慰著李雲蘭。
「四妹,你說,王遠超這個王八蛋和他娘馮翠蘭是怎麼欺負你的,我要讓他們母子十倍……不,百倍償還,不揍他們一頓怕的,我就不是你大哥。」
看著李雲蘭鼻青臉腫,頭上還纏著紗布,紗布上還滲著血,李雲石睚眥欲裂,咬牙切齒地說。
「放心吧,三哥一定給你報這個臭的,咱們老李家的閨女,可不是讓人隨便欺負的。」
「四妹,別怕,有二姐在呢。」
李雲山和李雲梅也氣憤地說。
「雲蘭妹子,有什麼苦就說,有我們給你撐腰,包他王遠超翻不了天。」
「張三哥說得沒錯,當初是我們送你出嫁的,現在王遠超敢對你動手,那就是打我們這些當哥哥的臉。」
張三哥和蔡二等人也紛紛開口道。
當年,李雲蘭出嫁的時候熱熱鬧鬧的,因為是遠嫁,娘家怕她在婆家被欺負,於是他們就作為娘家人,給李雲蘭送嫁。
如今,李雲蘭在婆家被欺負,他們也覺得臉上無光,有種被隔空猛扇了一巴掌的感覺。
聽著娘,還有大哥、三哥、二姐,還有同村的幾個大哥憤怒的話語,李雲蘭心裡一暖,哭得卻更大聲了。
黃志芳攥緊她的手,看著李雲蘭哭了起來,她抹了一把眼淚,紅著眼說:「雲蘭,你說,王遠超和馮翠蘭是怎麼欺負你的?」
李雲蘭滿眼熱淚,看著眼前圍著她的一張張熟悉的臉龐,這裡面有她的親娘,有她的親哥親姐,還有同村好幾個看著她長大,對她像親妹子一樣,當初還送她出嫁的同村大哥,她感受到了大家對她的關心,也忽然覺得自己當年真是蠢透了,為什麼要遠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