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開夜

2026-09-04 18:31:06 作者: 後山樵
  「顧長淵!」

  「今日我送你——入法相!!!」

  商衡的聲音還在古戰原上空迴蕩,手中灰刀已經斬下,灰色刀鋒越過大片古原,徑直落向顧長淵。

  周圍不少修士下意識繃緊身體,顧長淵卻沒有避。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柄已經虛淡許多的灰刀從長空斬來,直到刀鋒真正掠過身前,一縷沉積了萬載的道意才隨之沒入體內。

  眼前的古戰原迅速遠去,最初只是一柄刀。

  再往後,法相顯於天地,天門洞開,一方屬於自身的大道慢慢撐成聖域。畫面越往後越模糊,顧長淵只能看見一道持刀身影不斷向前,最終走入帝關深處。

  商衡沒有留下半分修為,這一刀留下的,是他真正走過那些境界以後,看見過的路。

  有些地方,顧長淵如今已經能夠看懂。更遠處的那些,依舊隔著境界,看不真切。等所有光景散去,最後留下的只有一個方向。

  神台之後。

  轟——!

  萬道神台驟然震動。

  從第一段古階開始,一路向上,過去被諸天命輪不斷梳理、沉澱,最終雕入神台深處的大道痕跡接連亮起。光芒沿著層層長階向上蔓延,最終全部匯向最高處那一級已經再無前路的古階。

  那裡本就是神台極境的盡頭,顧長淵已經走到了不能再往前的地方,商衡留下的最後一道刀意,此刻便停在古階前方。

  嗤——

  一道極細的灰色裂痕從虛無中劃開,前方依舊沒有新的階梯。

  他望著那道裂痕,心中卻驟然通透。

  神台已經走盡,前面自然不會再生出第二座神台。

  那些被他一路雕刻進去的大道,也已經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道痕留於神台,等走完這一境,它們便該真正走入天地。

  他重新睜眼。不遠處,商衡的身影已經比剛才又淡了許多。

  最後這一刀送出去以後,就連他手裡的灰刀都變得模糊,握刀的五指隱約能夠看見後方的古原,他只低頭掃了一眼,很快又將目光投向星空放逐者。


  墟心已經斷了。

  此前依附在這具第二身周圍的帝關舊意與萬載殘道,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來路,可真正屬於星空放逐者自身的聖域還在,頭頂這片被強行拖回今世的夜也還在。

  商衡望著高處看了一陣。

  「小子,還記得我先前說過麼?」

  「古戰原一到夜裡,地會變,路會變。許多白日已經沉下去的東西,也會重新出現。」

  顧長淵沒有說話。

  商衡繼續道:「這裡不久前還是白晝,是它借自身道則牽住另一層古墟,把那片夜拖回了今世。墟心一斷,這層聯繫已經弱了許多。等真正的白晝重新壓回來,它這一身還會再受影響。」

  他說著低頭看了眼自己近乎透明的手,灰刀重新向上抬起。

  「我還能留一會兒。」

  「待會兒我儘量拖住它。若能撐到天亮……」

  商衡看向顧長淵。

  「也許你們還有一線機會。」

  灰刀已經重新抬起,可還沒等他真正向前,顧長淵已經走了過來。

  「前輩。」

  商衡抬眼,此刻顧長淵一身玄衣,體內萬道神台的震動越來越強,細碎道光已經開始從衣袍間透出,在四周虛空若隱若現。

  顧長淵沒有去看那些變化,他走到商衡面前,安靜看了這個在古戰原留了萬載的舊人一會兒。

  「既承你這一刀開路。」

  「餘下的——換我來。」

  商衡沒有回答,眼裡的灰色舊光輕輕晃了一下。那柄已經重新抬起的灰刀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終還是慢慢垂了下去。

  萬載以前,總有人比他更早一步站到前面,那個人叫商岱。直到最後一次,兄長依舊把他留在了身後。

  商衡原以為到了今日,終於該輪到自己替後來的人擋一次。

  可顧長淵已經從他身旁走了過去,少年沒有回頭。

  第一步落下時,萬道神台最高處那道灰色裂痕徹底張開,臨近盡頭的古階也在這一刻褪去原本凝實的形態。


  一道劍痕最先從階中升起,隨後是紫雷、赤金神火與一縷縷鋒銳兵意。

  顧長淵繼續向前,越來越多曾被刻在神台上的大道,開始真正離開那座古台。

  百丈之外那截殘牆明明還立在原地,只是一晃眼,竟像突然退到了極遠處;視線盡頭的一座斷碑反而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觸到。

  就在遠近錯亂之間,碑上厚重的風霜開始剝落,裂紋沿著石面一點點擴大。可碎屑剛剛脫離碑身,還沒等落地,又沿著原來的軌跡倒卷回去,裂紋閉合,已經模糊多年的幾個古字也在那一瞬重新清晰。

  黑土間恰好冒出一點新綠。

  嫩芽破土,枝葉舒展,花剛開便開始枯敗。等最後一片花瓣落下,根莖深處卻又重新亮起一點生機。

  神火從旁邊卷過,燒到最盛時,那片天地忽然失去了聲音。

  遠處雷光依舊閃爍,風也還在吹,可落入其中以後,所有動靜都被壓了下去。幾縷極細的道線也在這一刻從殘牆、古兵與天地之間顯露出來,彼此交錯片刻,又迅速隱沒。

  諸般變化不斷重疊。

  一處遠了,另一處便近;石碑剛剛老去,腳下又有新生。彼此截然不同的大道從顧長淵身後穿行,卻始終沒有真正撞亂,仿佛冥冥中自有一層秩序,將它們放到了各自該在的位置。

  到了後來,就連場中那些早已踏入法相的修士,也看不清顧長淵身後究竟有多少種大道正在同時顯化。

  他們只能看見,無數道光正在朝同一個地方匯聚。顧長淵身後,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天地里,一道人形輪廓漸漸出現。

  最先顯現的是雙足,隨後玄色衣擺垂落,身軀、肩背一點點被萬千道紋勾勒出來。

  那道人影每清晰一分,便又向上拔高一些,最初雲海還能漫過腰間,沒過多久,大片雲層已經只能從肩側向兩旁流去。

  等尚未完全凝實的頭顱進入更高處的夜色,籠罩古戰原的黑暗終於第一次明顯震動起來。

  轟隆隆——

  沉悶聲響從天穹深處滾過,一道七色天光也在這一刻自顧長淵身後升起,轉眼鋪過大片古原。

  古老劍痕從夜色中划過,紫雷在更高處遊走,赤金神火沿著雲層鋪開,另一側又有清冷月輝從高空落下。

  下一刻。

  昂——!

  龍吟響徹古原,真龍舊影沿著漫天道紋盤旋而上,鳳凰自赤金火光中振翼,鯤鵬橫過更高處的雲海。

  白澤來得最安靜,它沿著那些彼此交錯的大道一步步走來,每走一步,前方的道紋便自行向兩側分開一些。

  最後,白澤停在那尊巨大虛影一側。

  抬起頭。

  ……

  雷千劫也在仰頭。

  七色天光映在那張冷硬的臉上,他看了很久,才低聲道:「這傢伙出生的時候……我那會兒也還小。」

  「後來族裡的長輩提過,說那一夜顧家上空動靜很大。七色天光、萬道顯化,真龍、鳳凰,還有很多只在山海古卷里見過的東西都出來了。」

  「只是顧家很快封了雲墟,外面最後什麼也沒看清。」

  雷千劫咂了咂嘴,目光始終沒有從高處收回來。

  「當年遮掉的,可能就是這些。」

  旁邊,金多寶已經看得兩眼發亮。

  「太帥了……」

  「哎!我以後入法相的時候,要是也能整出這麼一回——」

  話說到一半,他又抬頭看了眼那片幾乎已經鋪滿天穹的異象,很快自己改口。

  「算了,有一半我就知足了。」

  這回沒人笑他。

  古戰原上的議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赫連磐原本交疊在胸前的雙臂緩緩放下,一道道目光仍舊追著高天那尊不斷成形的人影。

  ……

  商衡站在漫天道光之間,他的身體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七色天光直接從身上穿過去,黑白道光映進那雙眼睛,偶爾有神火將那張年輕的臉照亮,很快又隨著一片寂靜重新暗下去。

  商衡一直看著顧長淵。他在這裡待了萬載,見過太多人從死人身上找路,也見過太多人為了舊時代留下的一點東西,走進古戰原以後便再也沒有出去。

  其中當然也有驚才絕艷之輩。可走到最後,大多仍然沿著前人留下來的路繼續向前。

  今日卻有些不一樣。那些大道從顧長淵的神台中走出來以後,沒有拼出哪一位古人的影子。

  最終一點點站起來的,是顧長淵自己。

  商衡看著那道人影越來越清晰,眼中那些不斷明滅的光影,也漸漸柔和下來。

  他們那個時代已經過去太久,後來的人,卻沒有一直停在那裡。有人真的從舊路盡頭,又往前走了一步。

  商衡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不錯,世間萬載……」

  「倒也沒有白過去。」

  ……

  星空放逐者同樣沒有移開目光。最初,一場法相突破還不足以讓它真正放在心上。可看到後來,那雙暗紅眼睛裡的輕視還是一點點淡了下去。

  它曾走過真正的星空古路。帝血、神體、古族傳人,從來都不罕見,真正能夠讓它一直記到今日的,卻始終只是那麼極少數的人。

  那些人根本不需要去爭什麼同代第一,等他們真正開始往前走時,整整一代的人,自然而然便都到了身後。

  星空深處,有人稱這種人為——諸天異數!

  它重新看向顧長淵,這片斷了古路的舊土……

  竟也出了一個?

  就在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萬道神台最後殘留的形態徹底褪去,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碎。那座陪顧長淵走完整個神台境的古台,只是在這一刻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曾經一道道雕刻進去的大道離開古階,全部匯向身後那尊已經近乎完整的巨大人影。

  玄衣漸漸清晰,黑髮從肩後垂落,漫天道光稍稍退開以後,那張年輕面容終於真正顯露出來。

  顧長淵。

  道則在天地之間顯化到最後,塑出了屬於顧長淵自己的相。

  萬道帝相!

  那尊巨大身影真正站直時,遠處群山已經顯得極低,大片雲海只能繞著腰身流動,而頭顱早已進入高處的黑暗。

  雙目依舊閉著,下方顧長淵身上的氣息,卻在這一刻真正越過神台。

  法相初境!

  也就在萬道帝相徹底站起的一刻,頭頂那片黑夜終於再也無法保持原來的平靜。

  暗紅與灰黑的道紋不斷從高處浮現,原本籠罩整片古戰原的夜色,被下方不斷升起的萬道撐得劇烈震盪。

  星空放逐者抬起雙手。

  「鎮!!」

  轟——!

  整個高空驟然一沉,隱藏在黑暗裡的聖域法則同時亮起,剛剛被萬道撐起的夜色重新凝實,自上而下向著那尊少年帝相壓落。

  雲海在雙方之間成片震開,星空放逐者看著顧長淵。

  「商衡說得沒錯。」

  「真正的白晝回來,我這一身的確還會再受些影響。」

  它停了一下。

  「可惜。」

  「你們等不到!」

  顧長淵終於轉眼看它。

  「等?」



  「誰說我要等。」

  右手向旁邊伸開。

  嗡——!

  萬相兵胎從體內震起,玄黑兵光沿著手臂落進掌中,很快重新凝成那杆熟悉的方天畫戟。

  高天之上,萬道帝相也伸出了手。

  一道玄黑兵影最先在巨掌之間出現,隨後圍繞帝相流轉的大道開始向那裡匯聚。空間不斷拉開戟身,陰陽沿鋒刃輪轉,歲序、生滅與諸般兵道順著玄黑兵身交織進去。

  等最後一道光芒落下,一桿已經無法用尋常長短丈量的方天畫戟,真正橫在了高天。

  萬相兵胎為胎。

  萬道為形。

  顧長淵五指合攏,手腕隨之轉動,萬道帝相也在同一時刻握住巨戟,跟著轉過半周。僅僅這一個動作,漫天異象的方向同時發生變化。

  神火沿戟鋒拉出漫長光痕,紫雷斜過高天,真龍從一側盤旋而過,鳳凰振翼跟隨其後。那些已經很難再看清形狀的大道,也在這一刻全部轉向頭頂的夜。

  星空放逐者雙手向下壓去,夜域重新沉落。

  顧長淵卻已經開始抬戟,身後的萬道帝相與他動作完全一致,方才還在劇烈震盪的古戰原,反而漸漸安靜下來。

  風聲低了。

  顧長淵一身玄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清俊眉眼間看不見怒意,只有一股越來越盛的凜冽。

  方天畫戟緩緩抬高,直到戟鋒越過頭頂。原本平靜的聲音,也在這片驟然安靜下來的古戰原上揚起。

  「等什麼天亮——」

  高天之上,萬道帝相隨之抬臂,巨大的方天畫戟橫過雲海,鋒刃直指長夜!

  七色天光越過夜幕,照亮那張仍顯年輕的清俊面容。

  黑髮迎風而起,衣袍翻卷,眼底的鋒芒卻已經穿過漫天道光,直抵高天。

  身後,萬道帝相玄衣橫天,與他一同立在這片將明未明的天地之間。

  下一刻,少年的聲音響徹古原。

  「這一夜——我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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