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天地巨刃與那張鋪滿高空的暗紅巨網正面撞在一起,整片古戰原上方都在這一刻劇烈震盪。
組成巨網的千百道痕同時繃緊,其中有聖域殘則,有帝關舊意,也有早已分不清主人與來歷的斷裂大道,彼此交錯著撐在星空放逐者身前,硬生生將那柄從雲海之上落下的巨刃托在了半空。
天地刀鋒仍在向下,巨網也在不斷下陷。
一道又一道暗紅痕跡被壓得扭曲崩裂,巨刃外圍那些由殘兵、古骨、碎岩與斷牆凝成的部分同樣大片炸開,可每當有道痕斷去,古戰原深處便會有新的暗紅舊光亮起,再一次補入那張巨網。
直到最後,天地巨刃終於停了下來。
古原上一時沒有聲音,方才重新升起來的希望,也隨著這一幕一點點僵在眾人臉上。
商衡這一刀究竟到了怎樣的層次,在場絕大多數人早已無法判斷,他們只知道整片高空都被刀鋒壓開,古戰原萬載留下的殘兵舊物跟隨這一刀從雲海落下,逼得星空放逐者將千百道高位痕跡全部扯出來抵擋。
可最後,還是沒能斬下去。
如果連曾經走到帝關九重的兵禍商衡都做不到,那這片古戰原里,還能有誰?
星空放逐者站在巨網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已經停住的天地巨刃,冷白面孔上先前消失的那點笑意重新浮現出來。
「刀已經落了。」
「這便是你的萬古無歸?」
它隔著仍在不斷震顫的暗紅巨網,看向遠處那道已經越來越虛淡的灰衣身影。
「萬載。」
「就這一刀?」
商衡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抬起眼。那張已經有些模糊的臉上看不見這一刀被擋住後的失望,也沒有因為星空放逐者的話出現多少怒意,只是隔著殘破古原看了它一會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萬古已經落了。」
商衡望著它。
「可你——還沒有無歸。」
話音落下,他向前走了一步,就是這一步,讓星空放逐者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高空那柄已經停住的天地巨刃同時一震,附著在灰刀之外的殘兵、古骨與大片碎岩開始迅速崩開,一層層從雲海之間墜落。
方才近乎橫壓高天的龐大刀身不斷縮小,直到所有外物盡數剝離,真正留在那張暗紅巨網之前的,只剩最初那柄屬於商衡自己的灰刀。
而商衡還在往前,那道已經淡得近乎透明的灰衣身影,每向前一步,便與灰刀中那道人形輪廓重合一分。
到了最後,原本站在古原上的商衡已經快要看不清了,仿佛將萬載以後最後還能留下來的東西,也一併壓進了這柄陪了他一生的刀里。
星空放逐者臉色終於變了,那雙暗紅眼睛死死盯著商衡,顯然已經看明白了他正在做什麼。
「你連最後這一點都不要了?」
商衡沒有回答,腳步依舊向前。
星空放逐者眼底暗紅舊光驟然暴漲,雙手猛地向前一壓。高空那張已經被天地巨刃壓得遍布裂口的暗紅巨網瞬間繃緊,古戰原深處更多道痕被強行牽來,一道接一道補進那些已經破碎的位置。
「給我停下!」
轟——!
千百道暗紅痕跡同時亮起。
可幾乎就在同一刻,那柄恢復原本大小的灰刀已經再次向前。它沒有重新舉起,也沒有第二次從高天斬落,而是在第一刀已經停下的位置驟然多出了一股更為兇猛的力量,像是商衡剛剛踏出的那一步,也跟著一同壓進了刀鋒。
嗤——!
灰刀直接刺入巨網。
最前方數道暗紅痕跡幾乎同時繃斷,緊接著,更多彼此交錯的道痕沿著刀鋒經過的位置接連失去聯繫。
星空放逐者雙手不斷變化,一道又一道高位殘痕從古戰原深處被強行拉來,試圖重新縫住那張已經被撕開的網,可灰刀始終沿著同一個方向向前。
那張冷白面孔上的神情也越來越難看。
隨著腳下黑土轟然炸開,那些被強行接進第二身、又鋪向整片古戰原的千百道痕同時被這一退拉緊。原本混雜在漫天暗紅光芒里的諸般聯繫,也在此刻一點點顯露出了真正的走向。
顧長淵一直看著那裡。
他沒有去分辨那些道痕最初屬於誰,只是隨著星空放逐者不斷後退,很快便發現,千百條看似毫無規律的暗紅痕跡,最深處始終有一道聯繫沒有改變。
轟——!
大片道痕驟然崩開。
那張覆蓋高空的巨網被灰刀從中央硬生生撕出一道長長缺口,而在層層斷裂的暗紅痕跡最深處,一道此前始終被遮住的細線終於徹底顯露出來。
顧長淵的目光隨之停住。
那道痕跡並不耀眼,甚至比周圍許多聖域殘則與帝關舊意都要黯淡得多,可整張巨網剩餘的道痕,卻都在不同位置向它匯去。
一端沒入古戰原深處,另一端,真正連著星空放逐者眼前這具第二身。
灰刀已經到了它面前。
星空放逐者面色驟變,雙手幾乎同時向那道暗紅細痕壓去。整張巨網剩下的道痕頃刻倒卷,千百道暗紅舊光從四面八方同時匯來,在墟心之前重新織起最後一道阻隔。
可灰刀沒有停。
刀鋒觸及那道痕跡的一瞬,整根墟心猛地繃直。
下一刻,灰刀兇狠地壓了進去!
嗤——!
一道極細的裂口從暗紅痕跡中央出現。
星空放逐者眼裡的暗紅舊光瞬間暴漲,雙手死死壓住前方,古戰原深處還能被它牽動的道痕幾乎全被扯了過來。巨網殘餘的部分瘋狂向這一處收縮,層層暗紅舊光壓在灰刀之上,硬生生將刀鋒再次逼停。
「商衡!」
怒喝聲驟然響徹古原,可商衡依舊沒有回應。
刀中的那道人影已經淡得幾乎快要消失,卻在這一刻再次向前了一步。
沒有第二刀。
只是萬載以後所剩的最後一點意志,全部壓到了這一刀里。
灰刀猛然一震!
原本僵在墟心中的刀鋒驟然再進,裂口瞬間向兩側擴大。星空放逐者雙手猛地向前抓去,千百道暗紅痕跡也在這一瞬瘋狂繃緊,可最後那一點仍舊連接在刀鋒下方的暗紅已經被越扯越細。
灰刀再進,那一絲暗紅終於承受不住。
刀鋒穿過。
兩端徹底錯開。
斷了!
「混帳——!!!」
星空放逐者的怒吼幾乎在同一瞬間炸開。
轟隆隆——!
下一刻整片古戰原驟然顫抖起來。
不是一截殘牆,也不是腳下這一片黑土,而是視線能夠觸及的大片舊地都隨著墟心斷裂發生了變化。
遠處古牆接連搖晃,半埋在土裡的斷兵不斷發出嗡鳴,高空那張由千百道痕織成的暗紅巨網更像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真正維繫它的東西,大片痕跡同時黯淡下去。
一道又一道高位殘痕開始崩開。
那些此前被星空放逐者強行接入第二身的帝關舊意最先脫離,隨後便是聖域殘則與諸般死道。
漫天暗紅舊光從它身體周圍大片剝落,那道原本站在高處的冷白身影也隨著這些力量失去聯繫,一點點從高空落向古原。
它沒有吐血。
可隨著一道道原本不屬於第二身的高位道則不斷碎去,那張冷白面孔已經明顯慘澹下來,灰黑長衣被失控的力量向後掀動,身體周圍不斷有暗紅痕跡剛剛亮起便迅速裂開。
它的境界也開始往下跌,帝關層次的威勢最先散去。
隨後,那股一直壓在整片古戰原上方、讓所有人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氣息,也隨著巨網的崩潰迅速衰退。
古戰原還在震動,所有人都仰頭看著那道不斷落下的身影。
直到星空放逐者真正跌出帝關,方才一直不敢出聲的人群里終於有人壓不住喊了出來。
「跌了!」
「它的境界真的在跌!」
這一聲像是一下撕開了壓在眾人心頭許久的東西。
越來越多的年輕修士猛地抬起頭,有人死死握緊拳頭,有人下意識抓住了身旁同伴的肩膀。方才因為第一刀被擋而近乎完全消失的希望,再一次出現在一張張臉上。
因為那股氣息還在往下。
墟心真的斷了。
帝關也真的沒了。
那些屬於古戰原萬載死者的力量還在不斷從第二身上剝離,星空放逐者周圍原本密密麻麻的暗紅舊光越來越少,境界也隨著這些外來力量散去一路下墜。
到了這一刻,終於有人笑了出來。
有人長長吐出壓在胸口許久的一口氣,也有人已經轉頭看向一路走到這裡的同伴。那種一直壓著所有人的死亡陰影,像終於隨著星空放逐者境界不斷跌落而出現了裂口。
他們是真的覺得——
終於能活了。
……
星空放逐者已經落回黑土,可身上的氣息仍舊沒有停止衰退。所有人都盯著那裡,等著它繼續跌,等著這具第二身也隨著墟心斷裂徹底散掉。
直到聖域氣息真正顯露出來。
最開始,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它從帝關跌落,本來就會經過聖域。
眾人還在等,可過了一會兒,古原上那些剛剛重新響起來的聲音漸漸少了。
又過片刻,越來越多的人重新看向那道冷白身影,方才還掛在一些人臉上的喜色也開始慢慢僵住。
星空放逐者還站在那裡,那股氣息,也依舊停在那裡。沒人立刻說話,所有人還在等它繼續向下。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那股真正屬於聖域的氣息始終沒有再衰退半分。
古戰原重新安靜下來,星空放逐者站在黑土上,許久沒有開口。
破損的灰黑長衣垂在身側,周圍那些借來的高位道痕已經幾乎全部散去,冷白面孔也遠比先前慘澹,可它還活著。
而且真正停在了聖域。
片刻以後。
星空放逐者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暗紅眼睛裡的怒意還沒有散去。它先看了一眼已經斷成兩截的墟心,隨後才望向那柄正從高空緩緩落下的灰刀。
隨著刀身上的最後一點灰光散去,商衡那道已經近乎透明的身影也重新顯露出來,只是比先前淡了太多,仿佛下一陣風吹過便會徹底消失。
星空放逐者盯著他看了很久,眼底翻湧的怒意一點點壓下,卻沒有真正消失。
「兄弟二人。」
它的聲音不大,整片古原卻沒有任何其他聲音。
「萬載以前,你兄長毀我一身。」
「那一身,被他徹底打碎。」
星空放逐者看著商衡,隨後目光又落向已經斷開的墟心。
「萬載以後,你又把自己最後能夠留下的東西全部壓進刀里,只為了斬斷它。」
說到這裡,它忽然輕輕搖了搖頭。
「你本來還剩這一道意志。」
「方才再往刀里走那一步,從今往後,連這片古戰原都留不住你。」
星空放逐者重新抬眼。
「萬載以後,好不容易還剩這麼一點。」
「就為了我的一個墟心?」
商衡沒有回答,星空放逐者也沒有再等。
那張慘澹的冷白面孔上仍然殘留著方才的怒意,可說到這裡以後,它的語氣反而逐漸恢復了最初那種冷漠。
「從你的兄長以後,我便知道,自己的生死不能再系在一個地方。」
它抬起一隻手,五指雖然遠不如先前那般可怕,可隨著手掌緩緩握起,那股真正屬於這具第二身自己的聖域氣息卻沒有絲毫動搖。
「墟心替我接這片古戰原,借這裡那些還沒有真正屬於我的道,也能在這一身受損以後重新補回來。」
「可聖域——讓你失望了,是我自己修出來的。」
直到這句話落下,古原上那些還抱著最後一點僥倖的人,神情才真正發生了變化。
星空放逐者重新看向已經斷開的墟心。
「斬了它,又能如何?」
它的目光緩緩越過大片黑土,看向那些埋了萬載的斷兵、古骨與舊戰遺蹟,像是在看一片早已經用過無數次的東西。
「古戰原這種地方,什麼時候缺過死人?」
「你今日斬掉一個,我以後再煉一個便是。」
它說得極其平靜。
「無非再放出去幾道機緣,自然還會有人自己走進來。」
「萬載以前如此,萬載以後,又能有什麼不同?」
那雙暗紅眼睛最終從遠處收回,落到古原四周那些年輕修士身上。那一眼裡甚至沒有多少殺意。
像在看地上的斷兵、碎石、古骨,或者其他隨手就能處理掉的東西。
「何況今日……」
星空放逐者隨意掃過眾人。
「這裡不是還有這麼多麼?」
不遠處幾名修士臉色驟變。還沒等他們有所動作,星空放逐者已經漫不經心地抬起右手,五指向內輕輕一握。
砰——!
幾道護體靈光幾乎同時炸開。
那幾名年輕修士身體驟然僵在原地,甚至連逃開的機會都沒有,便直接從半空墜入黑土,再沒有半點氣息。
星空放逐者沒有再看他們第二眼。五指緩緩鬆開,像只是隨手清掉了幾件礙眼的雜物。
「帝關沒有了。」
「墟心也斷了。」
那雙暗紅眼睛慢慢掃過古原。
「可殺這一地螻蟻——」
「何須帝關?」
沒人能夠反駁。
不久之前,封九曜才剛剛叩開天門,隨後便已經死在這裡。如今整片古戰原中連那樣的天門都已經沒有,可站在所有人面前的,依舊是一尊真正屬於自己的聖域。
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剛剛才重新回到眾人臉上的喜色,到這一刻已經徹底褪盡。
星空放逐者也像失去了繼續看他們的興趣。
「還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
「若沒有——便去陪你兄長吧。」
隨後,那雙暗紅眼睛從商衡身上移開,隨意掃過已經徹底死寂的古原。
「我倒要看看,今日這裡,還有誰能救你們。」
話音落下以後,很久沒有人開口。
星空放逐者也不著急,它就站在那裡,任由已經破損的灰黑長衣垂在身側。墟心斷了,帝關層次的借力也沒了,可面對眼前這些人,它甚至沒有立即動手的意思。
因為已經沒有必要。
商衡同樣沒有回應,那道近乎透明的灰衣虛影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直到四周徹底沒有聲音,他才緩緩抬起頭。
商衡最後看了一眼星空放逐者。隨後,那雙已經快要看不清的眼睛從它身上慢慢移開,灰衣虛影也隨著這個動作緩緩轉過身。
沒有再看已經斷開的墟心,也沒有再理會那尊依舊立在聖域的星空放逐者。
他的目光越過黑土、斷牆與四周那些已經不知道還能等誰的年輕修士,最終落在遠處一個人的身上。
顧長淵。
顧長淵一直站在那裡。從天地巨刃被擋,到商衡將最後那道意志壓進灰刀,再到墟心真正被斬斷,他始終沒有開口。
直到商衡看過來,兩人的目光隔著殘破古原撞在一起。
商衡看了他片刻。
「看懂了?」
顧長淵沒有立刻回答,方才千百道痕如何在商衡刀下不斷斷開,又如何最終將真正的墟心逼到眼前,他都看在眼裡。
片刻以後,顧長淵點頭。
「看懂了一些。」
商衡也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張已經快要辨不清五官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灰刀重新落入掌中,刀已經虛淡,人也已經快要散了,可商衡依舊握得很穩,他的目光停在顧長淵身上。
「神台已盡,極境已成。」
商衡看著顧長淵,手中灰刀緩緩抬起。
「既已走盡此境——何須再留!」
話音落下
顧長淵體內,萬道神台轟然一震!剎那間,神台之上萬千道痕同時亮起。一道回應一道,一道牽引一道,沉寂其中的萬般大道像在這一刻同時醒來。
原本已經走到盡頭、再無一步可進的神台開始劇烈轟鳴,萬道共振之間,一種從未出現過的變化自神台最深處緩緩生出。
古戰原死寂,一道道目光重新落在顧長淵身上。
商衡隔著萬載舊土望著他,灰刀驟然抬起。
「顧長淵!」
「今日我送你——入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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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日萬,剛好這本書百萬字落筆至此,恰逢長淵走盡一境;
開書的時候其實從沒認真想過「一百萬字」會是什麼感覺,真寫到了,反而沒什麼轟轟烈烈的,就是突然回頭一看,原來已經走了這麼遠。
他走盡神台,我踏過百萬,今天就在這裡留個紀念吧
百萬字不過長卷初開,神台盡處也不過少年一程;
好在前路仍長,故事正盛,諸君,下一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