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夜覆古戰原

2026-09-01 23:01:12 作者: 後山樵
  灰刀沒有立即落下。

  商衡立在黑色古原之上,刀鋒斜垂身側,微微低著頭。散亂灰發垂在額前,那張經萬載風霜磨過的面孔粗糲而沉默,一身灰衣舊得發白,遠遠看去,更像一個獨自在荒野里走了太久的潦倒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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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握刀的手,始終很穩。

  當他緩緩闔上雙眼,方才仍在古原間奔行的大道餘韻,也像跟著慢了一線。腳下黑土傳出一聲低沉悶響,幾柄半埋在遠處的斷兵輕輕震動,很快又歸於寂靜。

  萬載以前,兵禍商衡最後一次留名古史時,已是帝關九重。

  後來為了重新走進這裡,他親手拆去一重重帝關,昔日足以撬動天地的力量早已不在,可一個真正走到刀道開天的人,境界能散,曾經看過的天地卻不會跟著忘掉。

  一道術為何能夠成立,那些本來毫不相干的力量,又是靠什麼彼此牽引、同歸一處——這些東西,在商衡眼中,都有可以下刀的地方。

  星空放逐者這一身,同樣如此。

  墟心紮根古戰原,無數沉寂萬載的殘道因此被重新牽起。古骨、斷兵、死去強者尚未散盡的道韻本不相屬,如今卻被強行拼進了同一具身體。

  所以商衡不必一處處去斬。只需斬斷那一點,讓萬般舊道再也連不到一處。

  四周徹底靜了。

  星空放逐者高高俯視著下方那道灰衣身影,暗紅雙瞳里仍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它沒有阻止,只像在等這個已經連一重帝關都不剩的人,再把昔年的刀遞到自己面前。

  便在這一刻,商衡睜眼。

  那雙藏在粗重眉骨下的眼睛沒有半點渾濁,甚至看不出多少殺意。

  「橫絕。」

  錚——!!!

  灰刀橫斬。



  沒有萬丈刀芒照亮天地,也沒有早已拆盡的九重帝關重新壓回人間。那一刀快得幾乎沒有人真正看清,高處那隻龐大巨掌依舊完整,四周甚至還停留在商衡睜眼以前的寂靜之中。


  一息之後。

  嗤——

  數十道從不同方向匯向星空放逐者的古痕幾乎同時一滯。

  痕跡尚在,其中奔行的力量也沒有消失,可讓這些本不相干的舊道能夠匯向同一處的那一點,已經被這一刀從中橫斷。

  下一瞬,所有結果同時爆開。

  轟——!!!

  失去歸處的道韻向四面八方轟然潰散,星空放逐者高處那隻巨掌也從掌心浮出一線灰痕。裂痕貫過掌骨、手腕,維繫整條手臂的古老道痕隨之一齊斷開。

  不是灰刀先斬碎了它,而是「橫絕」過後,這片天地已經不再承認那些本不相屬的東西,還能繼續拼成這一隻手。

  轟隆隆——!

  龐大巨臂轟然垮塌,古骨與灰黑殘骸成片墜入黑土。

  商衡已經收刀。翻卷而來的氣浪掀動灰衣,他卻連那條正在墜落的手臂都沒有再看,只重新將舊刀垂回身側。

  星空放逐者這才低下眼,冷白面孔沒有笑,暗紅雙瞳里的譏誚卻愈發清楚。

  「刀,還在。」

  它看著商衡,像是隔著萬載歲月,又看見了那個曾經真正走到自己面前的兵禍。可也僅僅只是一瞬,眼底那點審視便重新化作輕蔑。

  「可惜,當年的境界……已經不在了。」

  商衡沒有回應,灰刀再起。

  星空放逐者身後的大片黑原也在同一刻重新亮起。方才「橫絕」斬斷了萬般舊道同歸一處的那一點,它便不再只維繫一種聯繫,更多殘道從黑土深處被牽出,一處斷去,另一處立刻重新咬合。

  沒有虛假,每一處聯繫都是真的。

  商衡看了一陣,再次落刀。

  這一回沒有橫絕古原的聲勢。灰刀只是從一片重新交織的舊道間掠過,其中最強的幾道甚至沒有損傷,可中間承擔牽引的一環已經無聲裂開。前方舊力仍在奔涌,後面的古道卻再也接不住,大片道韻頃刻錯亂。

  更遠處,一條殘痕才剛準備繞過斷處重新接向巨身,灰刀已經先一步落在它初生的位置。那一點道意暗下,後面原本即將出現的一切也隨之消失。


  「倒還沒忘乾淨。」

  星空放逐者淡淡開口。

  此後的交鋒越來越少出現真正意義上的正面碰撞。星空放逐者不斷改變古戰原舊道的歸處,商衡便始終只找最該斷的那一點。有時大片古痕同時沉寂,有時刀鋒已經過去,數百丈外才有一處深藏的牽引無聲裂開。

  旁人漸漸已經看不懂商衡究竟斬中了什麼,只能看到那些原本已經重新接起的古老力量,會在他的刀經過以後忽然失去依託,繼而帶著那具龐大身軀的一部分一同崩散。

  顧長淵卻看得越來越認真,九劫帝瞳始終跟著那柄灰刀。

  起初,他還在分辨商衡究竟斬向哪裡。可看得越久,他便越清楚,刀鋒經過的位置本身並不重要,真正被商衡斬斷的,往往藏在那些表象之下。

  於是那具龐大的身體漸漸從他眼中淡去,遍布古原的殘道也不再是重點。顧長淵真正開始留意的,是每一次灰刀落下以後,那些本來已經彼此相連的舊痕,會向哪裡退去。

  昨夜那一幕,也隨之重新浮現在眼前。

  假秦裂散去時,沒有屍身,沒有血,只剩一縷極細的灰痕向古戰原深處一閃而沒。若非諸天命輪自行轉過一線,將它在九劫帝瞳里強行留下一個呼吸,顧長淵甚至來不及看清。

  可那一個呼吸已經足夠,那東西散去以後,還有去處,後來商衡找到他,只問了一句。

  「昨夜,讓它停了一息的人,是你?」

  顧長淵看著他。

  「你也看得到?」

  「看得到一些。」

  僅此而已。

  隨著星空放逐者逐漸甦醒,古戰原的異變也越來越快。道路錯位、舊地重現、地勢挪轉,商衡正是循著這些越來越明顯的變化,一路找到了這裡。

  而昨夜看見的那縷灰痕,也讓顧長淵第一次有了一條能夠真正往深處追的線。

  從方才開始,商衡每斬開一處,他便順著那些斷痕再往下看一分。漸漸地,它們已經有了相近的去向,只是古原之下舊痕交錯,星空放逐者又始終在改變上方的歸路。

  那條線已經在那裡,卻始終差一點,無法真正落定。

  ……

  又一刀落下,大片剛剛接起的殘道隨之失去牽引。

  星空放逐者卻沒有立即再動,它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仍舊明亮的天幕。此刻距離真正入夜尚有一段時間,片刻後,那具龐大的身影緩緩舒展開雙臂。

  咚——

  黑土深處傳來一聲沉悶震響,緊接著,四面八方都有回應。

  原本沉在地底的舊痕成片亮起,仍鋪在古戰原上的天光也在同一時間迅速退去。沒有烏雲遮蔽,更沒有日月更迭,那片白晝就這樣以星空放逐者為中心,被不斷擴散的黑暗向四方吞沒。

  不過數息,整片古戰原已經徹底沉入森冷幽暗。

  隨著這層黑暗覆蓋下來,那道始終鎮在星空放逐者體內的古老封禁,也在這一刻明顯鬆動了一層。

  越來越多沉在黑土深處的舊痕自行顯現,那些先前斷續難繼的殘道也更容易被重新牽起。它能夠伸進古戰原的手,比白日更長了。

  星空放逐者依舊舒展著雙臂,龐大的身影立在黑色平原中央,無數重新顯露的舊痕自四面八方與它相連。直到最後一點天光徹底消失,它才緩緩收回雙臂。

  冷白面孔沉進昏暗,那雙暗紅眼瞳卻比先前更加清晰。

  「還是這樣順眼些。」

  沒有人回應,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比剛才更強了。可顧長淵眼底,卻在這一刻驟然有了變化。

  從商衡開始出刀以後,他其實已經順著那些斷痕摸到了一個大致方向,只是藏在古原深處的痕跡始終糾纏不清,那一點判斷懸在那裡,遲遲無法真正落定。

  偏偏星空放逐者親手讓整片古戰原沉入黑暗。

  封禁鬆動,更多深藏的舊痕隨之顯現。那些原本斷斷續續、連九劫帝瞳都無法完全看清的痕跡,也在這一刻突然清楚起來。

  顧長淵盯著那裡,眼神一點點凝住。

  原本還差最後一點的那條線——被它自己拉直了。

  ……

  人群深處,忽然有人抬起頭。

  「這裡……鬧成這樣……」

  那人的聲音依舊發澀,可說到後面,眼裡卻重新亮起了一點東西。

  「外面的人,總會察覺。」

  附近幾名修士神色同時一動。

  對!

  古戰原此刻鬧出的動靜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外面不可能永遠沒人知道。

  只要那些真正站在五洲高處的人察覺這裡——

  星空放逐者忽然偏過頭,它看向說話那人,那雙暗紅眼瞳里的嘲諷已經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可以,讓他們來。」

  說著,它抬起一隻手,隨意指向遠處的商衡。

  「就先像他一樣,把自己的關,一重一重拆掉,拆乾淨了。」

  「再往這裡走。」

  四周驟然安靜。

  星空放逐者看著那一張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終於像是真正聽見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

  「哈哈……」

  笑聲由低轉高,最後徹底響徹這片幽暗古原。

  「哈哈哈哈——!」

  沒人再說話,因為所有人都已經聽懂了。不是外面的人發現不了,而是即便發現了,又能怎樣?

  即使一位帝關強者若真想走到這裡,首先便要像商衡一樣,將自己修行無數歲月才築起的帝關一重重拆去。

  有幾個人會這樣做?即便真有人願意,等他走到這裡的時候——這裡的人,也早就已經死盡了。

  星空放逐者的笑聲漸漸停下,暗紅雙眼重新掃過眾人。

  那目光沒有多少殺意,更像是在打量一群早已逃不出掌中的東西。有人臉色慘白,有人握緊兵器,有人仍死死盯著它,可這些落進那雙眼睛裡,都沒有什麼分別。

  它睥睨著眾人,淡淡開口。

  「這一場收盡,吾便再眠十餘載。」

  「於爾等是十餘載,於吾……不過一夢。」

  話音落下,它忽然頓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麼。

  方才眼底因為嘲弄而浮起的情緒一點點淡去,重新只剩那種俯視眾生的漠然。只是這一次,那片漠然深處,又緩緩浮起了一縷連萬載歲月都未曾磨去的恨意。

  「若非……體內這道封禁縛我至今……」

  它低下眼,暗紅瞳孔里最後一點笑意徹底消失。

  「爾等巢中蟲豸,也敢與我言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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