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煞嶺的霧已經近乎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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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被灰霧遮蔽的殘山、荒地與斷裂古路,第一次如此完整地露在眾人眼前。可經歷過方才那一幕後,一時間竟沒有人敢動。
直到一名修士忽然看向遠處。那裡沒有霧了,也看不見任何殘像。
那人臉色變了變,又抬頭看了一眼高處的星空放逐者。下一刻,他沒有招呼任何人,幾乎將體內還能調動的靈力盡數壓入腳下,轉身便走。
幾十丈。
百丈。
一路沒有任何東西阻攔。附近有人下意識跟著側過身,臉上原本已經絕望的神色里重新浮出一絲求生本能。
高處,那雙暗紅眼睛只是轉了過去,奔行中的身影驟然停住。
幾道古痕從他腳下亮起,衣袍邊緣隨之變淡,緊接著是手臂、肩膀、半邊身體。那人終於低頭看向自己,張嘴想要發出聲音,可面孔也已經從邊緣失去顏色。
沒有血,也沒有爆裂。不過幾息,一個活生生的人便像被這片天地緩緩抹去,最後只剩一層極淡灰痕落入黑土。
原本準備跟著離開的幾人,當場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顧長淵卻沒有再看那名消失的修士,而是低下頭,九劫帝瞳直接落向腳下黑土。
沒有陣紋,也沒有橫在前方的禁制。可在帝瞳之下,原本散落於平原各處的灰黑古痕,此刻卻已經一條接著一條連在一起。
它們從眾人腳下延伸出去,越過殘牆、斷兵與黑土,最終盡數匯入前方那道龐大身影。
顧長淵目光微沉,困住他們的,從來都不是萬煞嶺的霧。
墟心與星空放逐者的第二身徹底相連以後,只要還站在古戰原上,他們便始終沒有真正離開它的掌控。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再沒有人敢動。
……
商衡緩緩抬起頭,他看了星空放逐者很久,從纏繞周身的灰黑古痕,一直看到高處那張冷白面孔。
「比當年弱了。」
高處,那雙始終平靜的暗紅眼瞳驟然沉了一分。
星空放逐者沒有馬上回答。那道至今仍釘在舊本源與舊路上的放逐禁依舊存在,昔日被斬掉的東西,也從未因為萬載歲月真正回來。縱然借墟心、古戰原與萬煞嶺無數殘留重新托起這一身,它與曾經仍舊不同。
商衡看出來了。那一點冷意停在眼底片刻,很快又重新斂去。星空放逐者看著商衡,喉間忽然滾出兩聲極低的短笑。
聲音很輕,也聽不出多少笑意。
「那又如何。」
那雙暗紅眼瞳重新從商衡身上緩慢掃過,帶著一絲極淡的玩味。
「可你呢?如今的你……又剩當年幾分?」
商衡沒有回答。
星空放逐者也並不需要答案。
它的視線越過商衡,緩慢掃過整片平原。跪在黑土裡的、被壓得難以起身的、借兵刃和自身修為苦苦支撐的年輕修士,在那雙暗紅眼睛裡似乎沒有多少分別。
它只是平靜地看著。
像從萬載歲月之外重新醒來的存在,偶然低頭望了一眼這一季才剛生出來、轉眼便會枯敗的草木。
「這一身,收你們,夠了。」
「這一場收盡,我便再睡十餘年。十餘年於我,不過一夢。」
星空放逐者的目光重新回到商衡身上。
「待我再醒,這等地方,大抵也沒什麼值得我再看了。」
商衡聽完,沒有爭辯。五指只在灰刀刀柄上重新合攏,隨後,刀緩緩抬起。
刀很舊。
灰撲撲的刀身上看不到多少光華,既沒有帝兵橫空時照徹天地的神輝,也沒有誇張到遮滿天幕的鋒芒。可就在那柄刀真正被提起來的一刻,平原上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兵鳴。
錚……
最先震動的,是一柄斜插在遠處黑土中的殘刀。
緊接著,那些仍被修士握在手裡的兵刃也出現了細微顫動。刀劍、槍戟,甚至幾件早已埋進古戰原不知道多少歲月的殘兵,都在那柄灰刀抬起以後,發出若有若無的輕鳴。
商衡手裡的刀沒有變大,身上的氣息也沒有突然拔升。可那柄灰刀立在那裡以後,四周原本雜亂交錯的兵勢與鋒芒,卻像無聲間低了一層。
他的刀走到如今,早已不必再以聲勢論高下。刀鋒走到極深處,看的只是一件事——眼前的一切為何還連在一起,又該從哪裡斷。
商衡的境界已經不在,可這一眼,他走了一生。
下一瞬,灰刀出手。
嗤——!
沒有巨大刀影,只有一道極細、古樸得近乎不起眼的灰線,自下而上掠去。
可就在那道灰線離開刀鋒以後,原本覆蓋整片平原、壓得眾人連站立都已經艱難的沉重力量,竟先從正中裂開了一線。
像壓在所有人頭頂太久的一片昏暗天幕,被一刀切開。
那道身影實在太過龐大,巨掌從高處移動時,大片天光都跟著暗了下來。腳下密密麻麻的古痕同時亮起,古戰原沉積萬載的死道、殘痕與舊勢在這一刻同時被牽動,沿著那一掌壓向下方。
轟隆隆——!
商衡與它之間大片黑土驟然下沉。一邊,是借墟心、萬煞嶺與整片古戰原而起的龐大身影,另一邊,只是灰衣,舊刀。
可當那柄灰刀真正迎上去的時候,沒有人再覺得站在下方的那個人小。刀鋒與巨掌相觸的一瞬,天地間所有轟鳴反而驟然消失。
短短一息。
下一刻——
轟————!
整片平原劇烈震動。
灰色餘波從刀鋒與巨掌之間橫掃出去,遠處殘山接連滾落碎石,大片黑土向外翻卷。
那些已經被威壓死死壓住的人,也在這一刻察覺到了變化。
壓在肩背上的力量,鬆了一瞬。
先前那個連一口完整氣息都喘不出來的年輕修士,此刻終於以手肘撐起半邊身體,臉色依舊慘白,額角全是冷汗,卻還是狠狠吸進了一口氣。
更遠處,被壓低的幾尊法相也重新穩住幾分。
金多寶肩背依舊沉得厲害,只從緊咬的齒縫裡重重擠出一口氣。白歲寧手中的白玉戰槍仍抵在黑土上,槍身輕顫,她沒有鬆手,只借這一瞬將被壓低的身體重新撐起。
沒有誰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前方。
商衡沒有退,灰刀停在半空。高處那隻足以遮住大片天空的巨掌,也停在那裡。
一人一刀,正面接住了星空放逐者自上而下壓來的力量,那雙暗紅眼瞳終於真正凝住。
商衡手中的刀向前又遞了一寸。
嗡——!
原本與灰刀僵持的龐大力量驟然從中斷開,巨掌被硬生生抬高少許,連籠罩平原的那層沉重威壓,都隨之被撕開更大一道缺口。
方才連喘息都已經成了奢望的人群里,終於重新有了呼吸聲。
星空放逐者讓這片平原沉下去。商衡這一刀,又把它斬開了一角,他沒有再與那隻巨掌糾纏。
灰刀一收,第二刀隨之向下。
嗤——!
刀鋒落進黑土,一道剛剛隨著星空放逐者調動力量而亮起的灰黑古痕,當場熄滅。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
高處那雙暗紅眼睛卻微微一凝。
方才星空放逐者抽動整片古戰原之力的時候,這道古痕曾在無數雜亂紋路之間短暫繃緊,幾乎轉瞬即逝。
商衡卻看見了。
星空放逐者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熄滅的古痕。
下一瞬,整片平原同時亮了起來。
嗡————!
前方、身後、左右,無數灰黑紋路從黑土深處顯現,彼此縱橫交錯,像一張埋在古戰原下不知道多少歲月的巨大古網終於露出了輪廓。它們沒有凝成天門,也沒有化作法相,只有這片黑土中最直接、最沉重的力量沿著一道道聯繫朝商衡所在的位置同時收緊。
整片平原再度轟鳴。
商衡手裡的灰刀也隨之抬起。
第三刀。
沒有漫天刀光。
甚至直到刀鋒真正橫過,遠處不少人都沒有看清這一刀究竟斬向了哪裡。
只有一聲極輕的鋒鳴。
嗤——!
方才被第二刀斬斷的那處古痕最先熄滅,附近數道與它彼此勾連的紋路緊跟著暗下。再往外,一片又一片灰黑古痕沿著同一個方向接連失去光澤。
沒有遮天鋒芒。
可那張剛剛從古戰原下顯露出來的龐大古網,卻像被順著最關鍵的位置抽去了一道支撐。原本同時朝商衡收緊的力量驟然一滯,連星空放逐者體表那些緩慢遊走的灰黑紋路,也出現了短短一瞬停頓。
就是這一瞬。
在那些雜亂連接接連熄滅之後,一道遠比其他古痕更深、更暗,也更加凝實的痕跡,第一次從古戰原深處露了出來。
只有短短一截。大部分仍沉在黑土更深處。可它出現的剎那,星空放逐者那張始終近乎沒有情緒的冷白面孔,終於真正低了下來。
那雙暗紅眼瞳先落在那道深痕上,隨後,緩慢轉向商衡。
「你……斬得完麼?」
聲音從高處落下。沒有怒意,也沒有急迫,依舊平靜得像只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商衡沒有立即回答。風從已經空了大半的萬煞嶺間穿過,掠過滿地斷兵與黑土,也吹動那身灰衣。
他低頭看著那一截終於顯露出來的深痕。看了片刻,這些年,他斬過太多東西。那些殘影,那些從黑土與夜色里重新伸出來的東西,都曾在他的刀下斷過。
可那雙眼睛裡沒有終於找到以後該有的激動,只有安靜。像這樣的路,他已經走了太久,久到前面究竟還剩多少,早就不會讓他停刀。
商衡重新抬起頭,五指在刀柄上慢慢合緊。兩道目光隔著昏暗的古戰原撞在一起。
手中灰刀緩緩轉正。
錚……
那柄陪他走了太久的舊刀,在掌中低低鳴了一聲。
「刀在則斬,刀盡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