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古原一時無聲。
商衡沒有回答那句話,只是重新抬起了刀。越來越多舊道被星空放逐者牽起,而他的身影,也終於開始變淡。
又一次出刀以後,商衡握刀的右手在昏暗中虛了一瞬,很快重新凝住,袖口卻已經缺去一角。再往後,肩側與衣擺也漸漸透明,沒有血,那些消失的地方只是化成極淡的灰,隨風散去。
星空放逐者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所以它不急了。
它開始有意讓那些斷開的舊痕重新接起,等商衡去看,等商衡去斬,也等這個早已不屬於今世的人,一點點耗掉最後還能留下來的東西。暗紅雙瞳垂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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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斬多少刀?」
商衡沒有回答。灰刀再次落下,前方數處剛剛接起的古痕隨之斷開。
顧長淵眼神驟然一震,這一次,他看得太清楚了。
那些痕沒有直接散去,而是在失去牽引以後迅速向黑土下方退去。它們來自古原完全不同的位置,先前走著截然不同的路徑,可如今那些深藏的舊痕已經被星空放逐者親手拉到了明處,九劫帝瞳再順著斷痕往下一看——
所有去向,幾乎都在朝同一個方向收攏。
先前始終只差一線的判斷,在這一瞬徹底落定。
顧長淵猛地抬眼,右手已經順著那些斷痕共同退去的方向指了過去。
「前輩!」
商衡原本正要落下的灰刀停了一線。
「這些斷痕,都在歸向同一個方向!」
商衡順著他的手看去,只一眼,目光便定了下來。
下一刀已經斬下。
轟——!
大片重新接起的舊道同時失去牽引。
這一回,商衡不再理會別處重新亮起的痕跡,視線順著那些斷痕退去的方向一路往下。顧長淵同樣在看,兩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向同一處古原深處。
星空放逐者暗紅雙瞳也隨之轉來。
它仍在借。更多舊道從幽暗古原下方被牽起,龐大的力量沿著不同方向同時匯向這一身。那些古痕越亮,深處的牽引便被拉得越緊。
可顧長淵已經不再看那些不斷變化的舊道,九劫帝瞳只順著方才指出的方向繼續往下。星空放逐者能夠不斷更換上面的歸路,卻換不了這些路真正紮下去的地方。
當整片古原都被它牽動起來,那處原本隱藏在無數舊痕之下的東西,也終於被一併拉緊。
顧長淵看見了。
黑土極深處,一道粗重的灰黑根痕橫在那裡。無數殘缺道紋、古兵舊痕與早已失去原貌的大道痕跡糾纏其中,上方諸道不斷變換,唯獨這一處,從始至終都牢牢釘在那裡。
一端沉進古戰原最深處,那裡,是墟心。另一端,則死死咬住星空放逐者這一身。而昨夜假秦裂消散以後,那道被諸天命輪停住一個呼吸的細痕,最終去往的地方——
也是這裡!
顧長淵眼底驟然亮起,先前指向那片區域的手,也在這一刻真正落向其中一點。
「那裡!」
幾乎在聲音落下的同一瞬,商衡也徹底看見了,他的目光只停了一息。
「就是那裡。」
……
星空放逐者先看商衡,商衡能夠一路找到這裡,並沒有真正超出它的預料。隨後,那雙暗紅眼瞳才緩緩移向顧長淵,這一次,它看得比此前任何一次都久。
目光停在那雙眼睛上,兩息,三息。
冷白面孔依舊看不出多少波動,可那種從始至終都俯視眾人的眼神里,第一次真正多出了一點無法完全忽略的意外。
「本還想看看,你這把刀要多久才能走到這裡。」
它在對商衡說,目光卻始終停在顧長淵身上。
「倒是這個小輩,替你省了些時候。」
顧長淵沒有回應,星空放逐者也沒準備聽,只是重新審視著那雙眼睛。
「不過等你散盡,我會把他留下。」
暗紅眼瞳微微壓低。
「能從這些痕里看到這裡,這雙眼睛死得太快,未免可惜。」
片刻後,它才淡淡開口。
「我有的是時間,看明白他究竟憑什麼看見。」
商衡手裡的灰刀已經抬起,沒有怒,也沒有再與星空放逐者多說半個字。顧長淵已經替他指出最後的落點,剩下的,本就是他的事。
灰刀落下,這一回,不再追逐古原上的任何舊道。
刀鋒所向——
只有那一道墟心之根。
星空放逐者只是抬眼看去,既沒有抬手,也沒有改變姿勢。那雙暗紅眼瞳平靜地望著越來越近的灰色刀意,仿佛顧長淵方才指出的墟心之根,根本不值得它專門去護。
可就在下一瞬,商衡與它之間的黑色大地忽然轟鳴起來。
最初只是輕輕一震,緊接著,大片黑土接連開裂,一道道裂縫沿著刀意前行的方向向兩側迅速蔓延。沉悶轟鳴從地底深處層層傳來,像有什麼本該埋在萬載歲月里的東西,正在被這一片幽暗重新托回今世。
轟隆隆——!!!
最前方數百丈黑土驟然拔高,一面殘破古牆從地底橫了起來。
牆體灰黑斑駁,大片牆面早已被舊戰打穿,牆縫之間卻還嵌著幾塊暗沉礦石。即便隔著萬載歲月,其中依舊有極淡靈光流轉。
人群里有人一眼認出其中一塊,呼吸驟然停了一瞬。
那是早已在五洲絕跡多年的古礦。若放在平日,單是這一塊礦石出現在古戰原,都足以讓不少人爭上一場。
可沒人動,因為灰刀已經到了。
錚——!!!
一線灰意自古牆中央橫貫而過。
數百丈古牆先是靜止了一瞬,隨後一道灰痕從牆體一端一路延伸至另一端,牆中尚未徹底沉寂的古老道痕也在同一時間斷開。
咔——!
轟隆隆——!!!
整面古牆從中央轟然錯開,兩側牆體成片向後傾倒,大片碎石裹著裸露的古礦一起砸入黑土。
灰色刀意穿過崩塌的牆體,一寸未偏,幾乎就在古牆垮塌的同時,第二聲轟鳴已經自更深處炸起。
轟——!
前方大片地面猛然翻開,一座殘破古塔竟從黑土之下斜斜立了起來。
塔身本就只剩大半,下方數層仍埋在翻卷的黑土之中,上半截卻已經帶著破碎檐角橫在刀路之間。幾隻早已鏽蝕的銅鈴掛在塔檐下,隨著整座古塔重回今世,發出幾聲極其沙啞的輕響。
刀意斬至。
嗤——!
最下方陣紋率先熄滅,那一線灰意沿著傾斜塔身一路向上,所有剛剛甦醒的舊陣所依憑的古老道痕,在同一瞬被斬開。
錚——!!!
古塔猛烈一震,一道灰線自塔基一路貫至殘破塔尖。
下一瞬。
轟!!!
整座古塔從中折斷!
上半截塔身斜著砸向遠處,破碎塔檐、殘柱與鏽蝕銅鈴一同翻落,大量煙塵頃刻捲起。可灰色刀意已經從崩斷的古塔之間貫了出去,仍是原來的方向。
這一刀要斬的,從來只有墟心。
第三聲轟鳴緊隨而至。
這一次,前方很長一段黑土地面同時隆起。地面越抬越高,大量土石沿著兩側不斷滾落,很快,一座並不算高、卻異常厚重的灰黑山體便從古原之下硬生生拔了出來。
大片表土隨之脫落,眾人也終於看清,那根本不是一座尋常小山。
整座山體內部,竟有大片古礦裸露在外。暗金、幽青、赤褐,各色礦紋交錯著貫入山腹,幾處深藏其中的礦髓甚至還殘留著微弱霞光。
萬載以前,這裡或許本就是一座極其罕見的古礦山,只是在舊戰中徹底沉入地下,再無人見過。
如今,它重新橫在這一刀前方。古牆、斜塔、古礦山,三重舊地層層橫斷刀路,而從始至終,星空放逐者沒有動過一下。
直到此刻,眾人才真正明白此前夜裡那些舊路重現、地勢錯位究竟從何而來。如今幽暗覆蓋古原,那些沉在歲月里的舊地,只需它一念,便能再次橫到今世。
灰刀已經斬向最後那座礦山。
錚——!!!
刀意沒入山腹,沒有立即崩開岩石。
最先出現變化的,是貫穿整座礦山的古老地脈。一線灰意沿著那些交織萬載的脈絡飛快掠過,下一息,整個山體深處同時傳出密集裂響。
咔!咔!咔——!!!
隨後——
轟——!!!
整座礦山從中央炸開!
大片古礦、岩層與埋藏其中的殘兵向兩側崩飛,幾處剛剛暴露出來的礦髓尚未來得及真正綻開霞光,便隨著斷裂的山體一起墜入翻滾煙塵。
古牆碎,斜塔斷,礦山裂,三重舊地盡數被這一刀貫穿。那道灰色刀意也已從漫天碎石之間斬出,前方再無任何阻隔。
星空放逐者仍站在那裡,直到灰刀真正來到身前,它冷白面孔上的平靜才終於變了一瞬。
嘴角扯起一絲獰笑。
下一刻,它握拳,一拳轟出。
轟——!!!
拳鋒正面撞上灰色刀意,頃刻之間,方才被商衡接連斬碎的古牆、斜塔與礦山殘骸全部重新被震起。大片碎石尚在半空,便在驟然炸開的力量下成片化作齏粉。
灰色刀意猛烈震動。
星空放逐者的拳卻仍在向前。
咔——!
一道裂痕自灰意最前端浮現,剎那間便向後蔓延,轉眼爬滿整道刀意。商衡握刀的右手猛地一震,星空放逐者拳鋒再壓半寸。
轟!!!
那道橫斷古牆、斬開殘塔、最後劈碎整座古礦山,一路來到它面前的灰色刀意——
被這一拳正面轟碎!
漫天灰意炸散。
商衡灰衣驟然向後揚起,腳下黑土也隨之一層層開裂,星空放逐者卻仍站在原處,一步未退。拳面之上,只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灰痕。
它垂眼掃過那道灰痕,隨後緩緩抬頭,暗紅雙瞳里的輕蔑,再沒有半點遮掩。
「找到又能如何?」
星空放逐者鬆開拳頭,目光越過那柄灰刀,又掃了一眼已經暴露出來的墟心之根。片刻以後,它重新看向商衡。
聲音不重,卻清清楚楚壓過了整片古原尚未散盡的轟鳴。
「你這一刀——」
「還差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