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聲音落下以後,星空放逐者並沒有移開目光。那雙幽深的暗紅眼瞳仍停在顧長淵身上,與先前看封九曜時已經完全不同。
封九曜開天門時,它看的是那扇門,是一道剛剛誕生、完整而鮮活的大道結構;此刻看著顧長淵,那目光卻慢得近乎細緻,甚至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從未見過、暫時還不知道該從哪裡拆開的東西。
顧長淵沒有避開,可不過數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便越來越重。
不像神念掃過,也不像尋常強者以修為窺探。那道目光落下來,竟像一柄極細的刀貼著周身緩慢刮過,血肉、骨骼,乃至更深處那些一路修行留下的痕跡,都像在那雙眼睛下被一層層翻開。
顧長淵眸光微沉。
有那麼一瞬,他甚至生出一種極其清晰的感覺——若繼續任由這雙眼睛看下去,自己一路走來的根基,都可能被它一點點翻出來。
就在那道目光還要繼續深入的時候,體內忽然傳來一聲極輕震鳴。
嗡——
諸天命輪自行一震。
沒有異象顯化,也沒有力量向外爆開,可那股已經侵入極深的窺視感卻像撞上了一層根本無法跨過的東西,當場從顧長淵體內被震了出去。
星空放逐者瞳孔驟然放大。
那張始終沒有多少變化的冷白面孔,也出現了一瞬停頓,像是被那一下從某種過深的觀察中生生推了回來。暗紅眼瞳再度聚焦,落向顧長淵。
顧長淵沒有說話,四周也沒有任何變化。
兩個人隔著滿地黑土與殘痕安靜對視了許久,星空放逐者才微微眯起眼,又將顧長淵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只是這一次,那道目光沒有再強行往更深處探去。
「有趣……極境,倒是走到了盡頭。再往前看,此前走過的每一步也都扎得很深,前面的路沒有被後面的路蓋掉,一層一層,竟還能留到現在。」
它停了一會兒,眼裡的探究反而更濃。
「這種地方還能走出你這樣的人,倒也不錯。至於方才那東西……」
星空放逐者深深看了顧長淵一眼,唇邊浮起一點很淡的笑。
「無妨。活著的時候看不清,等你死了,留在這裡,我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半點殺意,更像它已經替顧長淵決定好了結局,只是在想著等這個人留下以後,要花多少時間將那些眼下還看不明白的東西慢慢弄清。
顧長淵看著它。
「那你可以試試。」
星空放逐者先是一怔,隨後竟笑出了聲,那雙暗紅眼睛裡的譏意比方才更重。
又是這樣。
方才那座天門剛剛打開的時候,那個人眼裡也有過同樣的東西——相信自己還有路,相信自己不會走到最壞的那一步。
可最後,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還是一點一點散了。
不遠處,金多寶始終沒有出聲。他一隻手自然背在身後,寬大的衣袖垂落下來,將手掌遮得嚴嚴實實,袖袍之下,那張太虛渡厄符早已扣在指間。其餘幾人看起來都沒什麼動作,但彼此間的距離卻已無聲收攏。
就在這時,平原外圍的灰霧忽然劇烈翻滾。
萬煞嶺一個方向最先出現異動,不過幾息,一層又一層灰潮便像被什麼東西從更深處推了出來,沿著山嶺不斷向上涌動。原本還能隱約看清的殘破山影很快沒入霧中,連遠處那些斷牆與古木也被一併吞沒。
附近不少人猛地轉頭。
「又來了?!」
「到底還有多少?!」
封九曜才剛剛死去,那座新開的天門連同整個人一起被拆得乾乾淨淨,直到現在,平原上都還殘留著一點尚未散盡的大道氣息。眾人心底那股寒意還沒壓下,如今萬煞嶺再次出現這種動靜,不少人握兵的手幾乎同時繃緊。
星空放逐者也終於從顧長淵身上移開視線,看向萬煞嶺。
下一刻,一道模糊身影從翻滾的霧潮中顯化,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不過片刻,越來越多古老殘像從不同位置浮現,有的手中還提著斷裂古兵,有的背後拖著殘缺法相,更深處甚至有幾道龐大輪廓才剛露出一角,沉重氣息便已經隔著極遠距離壓入平原。
人群剛剛出現騷動。
嗤——
一道極輕的聲音忽然從灰霧之外傳來。
沒有人先看見刀,甚至沒有刀光。萬煞嶺最外圍那片翻騰不止的灰霧,卻已經從正中間裂開了一線。
那一線起初還在極遠處,下一瞬便已直貫而來,像有一柄看不見的刀從萬煞嶺之外一路斬進這片古戰原。
最前方那道剛剛凝實的殘像猛地停住,隨後從中裂開。緊跟著第二道、第三道,成片殘像仿佛同時被那股刀意掃過,殘兵先斷,法相再碎,一道接一道古老身影甚至還沒有踏出霧潮,便已經接連崩散。
更深處那幾道氣息沉重的高大舊影剛剛抬頭,刀意已至。
轟——!
大片殘像同時破碎。
翻滾不休的萬煞嶺灰霧也被從外向內一路剖開,兩側霧潮瘋狂倒卷,一條筆直空路就這樣穿過重重灰霧,一直延伸到平原之前。
刀意散去,四周卻驟然安靜。
不少修士還保持著握兵的姿勢,臉上的驚疑尚未褪去,目光已經死死盯住那條突然出現的霧中長路。
「這是誰?」
……
片刻後,有人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驀地一變。
「等等!……不會就是那個灰衣持刀人吧?!」
附近幾人同時看了過來。
「這些年不是一直有人傳,在古戰原深處見過一個灰衣持刀的人麼?有人只見過背影,也有人說夜裡整片殘像突然被一刀斬沒,還有人傳……撞見他的活人,未必都能回來。」
最後一句落下,附近幾名修士本就沒有多少血色的臉反而更加慘白。
這樣的傳聞已經斷斷續續流傳了許久,版本太多,真假混雜。有人說那是古戰原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也有人說那是某位遠古刀修死後留下的一道惡念,甚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道灰衣身影只會在夜裡出現,誰撞見誰死。
沒人說得清楚。
可對於才剛剛親眼看見封九曜慘死的眾人而言,這時候再出現一個根本無法判斷敵我的未知存在,只會讓已經壓到極點的恐懼再往下沉。
前方,是一個連天門都能生生拆掉的怪物。
萬煞嶺里,又來了一個流傳這麼多年,甚至沒人說得清到底是人是鬼的灰衣持刀人。
已經有人面無血色地看向四周,像是直到現在才發現,這片平原上根本沒有一個方向還能稱得上生路。
灰霧仍在向兩側翻卷。
一道身影終於從長路盡頭走了出來。
舊灰衣,灰刀垂在身側。
等人走近以後,眾人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樣。身量很高,卻並不魁梧,灰衣罩在身上甚至顯得有些清瘦,只是肩背始終挺得筆直。長發隨意攏在腦後,鬢邊染著淺淡霜色,下頜一層沒有修得太乾淨的短茬,將本就硬朗的臉廓襯得更加粗糲。
沒有刻意外放的威壓,也看不見驚人的氣機。
只是看上去像一個在風沙、刀口與漫長歲月里走了太久的人,身上許多原本柔軟的東西早已被磨去,只剩下一種沉默而堅硬的粗糲感。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有些風塵僕僕的灰衣人,方才隔著整片萬煞嶺,一刀斬滅了成片殘像。
就在這時,人群另一側,一名始終沒有開口的年輕修士忽然死死盯住了那道身影。
他的目光先落在灰衣上,又緩緩落向那柄灰刀,臉上的神情僵了一下,隨即連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像是某道已經沉進古史太久的影子,終於與眼前之人疊在了一起。
「商衡?!」
附近幾人猛地轉頭。
「商衡?!」
有人顯然也聽過這個名字,聲音都跟著變了。
「像是他,可……可是……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萬載以前……」
後面的話沒有再說下去。
可僅僅「商衡」兩個字,已經足夠讓真正聽過那段古史的人臉色再變。
兵禍商衡。
那個本該早已埋進古史中的名字,如今卻提著刀,從萬煞嶺深處一步步走到了他們眼前。
認出身份並沒有讓任何人安心,反而令更多人的神情沉了下去。他們只知道商衡是誰,卻不知道這個早該死去的人為什麼還存在,更不知道這些年古戰原深處那個被傳得近乎邪異的灰衣持刀人,究竟是不是萬載以前的兵禍。
最重要的是——沒人知道他今天來這裡,要殺誰。
只有顧長淵幾人的反應明顯不同。
雷千劫從刀意出現以後便一直看著灰霧深處,沒有半點重新認人的驚訝;秦裂與白歲寧同樣沒動,只是在商衡踏入平原以後,原本繃緊的氣息稍稍鬆了一線。
金多寶背在身後的手依舊扣著太虛渡厄符,看清那張熟悉的臉以後,胸口一直提著的那口氣也悄悄落下半截。
「不愧是高手哇,總是最後出場,我這小心臟。」
聲音壓得很低,附近恰好有人聽見,頓時一怔。
他們認識?
可還沒等那些驚疑的目光真正轉過去,商衡已經越過最後一層灰霧。
他沒有看四周的人,也沒有看封九曜方才消失的位置。從進入平原開始,他的目光便越過所有修士,徑直落向前方那具冷白新身。腳步漸漸慢下來,最後停住。
星空放逐者同樣正在看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片黑土,隔著殘兵、屍骨與尚未完全乾透的血跡。風從平原間穿過,捲起一層薄灰,很快又落回地面。
商衡看了它很久。
眼前這具身體,與記憶里早已完全不同。面容不同,衣著不同,甚至這一身由不知道多少古老殘痕拼出來的氣息,也已經找不到當初多少痕跡。
可有些東西沒有變。
尤其是那雙眼睛。
平靜,冷淡,看人的時候從來沒有真正把誰當作與自己一樣的生靈。仿佛站在它面前的始終都只是一些有用或無用、值得多看一眼或者隨時都可以丟掉的東西。
只是那一次,身邊還有一個人。
那點舊色在眼底停了很久,商衡握刀的手卻始終沒動,星空放逐者也沒有催他。
一人一刀,一具新生第二身,就這樣隔著滿地狼藉彼此看著。原本還在猜測商衡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的修士,也不知什麼時候沒了聲音。
直到一截斷裂古兵被風吹得翻過半圈。
鐺——
極輕的一聲,商衡眼中的舊色才掩了下去。
星空放逐者終於笑了。
「這麼多年,你竟還在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