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衡沒有回答。
星空放逐者也不需要他的回應,視線從那柄灰刀上移開,掃過周圍這片古老平原。
那些尚且活著的人里,有人在怕,有人在退,也有人直到此刻,餘光依舊會不受控制地掃向那些尚未消失的機緣。殘城附近,十幾名修士正聚在一起,最邊緣一人明明臉色已經白得沒有多少血色,卻還是忍不住往黑土中露出的半截古老石盒看了一眼。
星空放逐者眼底的譏諷浮了出來。
「修行之人逐境,將死之人逐生。世人見了前路,便想往前走;見了機緣,便想伸手去拿。」
星空放逐者眼底的譏意越來越明顯,目光在那些仍舊惦記著機緣的人身上停了一圈,唇角也隨之緩緩挑起。
「你斬了我這麼多路,可你……」
它重新看向商衡。
「斬得了他們自己想走的路麼?」
話音落下,它的目光隨意從平原一側掃過。
而直到這一刻,附近才有人忽然察覺不對。方才被它隨意掃過的那十幾名修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徹底沒了聲音。
最靠近殘城的那個人還保持著偏頭看向石盒的姿勢,可他腳下的黑土不知何時已經浮起一縷縷極淡的古痕。那些痕跡悄無聲息地繞過鞋底、沒入身體,一縷蒼白光芒隨即從眉心被生生牽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黑土上的古痕一片接著一片亮起。有人身後顯出模糊神台,有人體內浮出數道尚未完全成形的大道紋路,還有人的法相才剛從背後露出一角,整個人便已經迅速失去顏色。
沒有慘叫。
沒有掙扎。
甚至沒有任何力量碰撞的動靜。
十幾具身體接連倒在黑土上。那些從他們體內被牽出的光痕也沒有飛向星空放逐者,而是順著腳下亮起的古痕緩緩沉入大地,很快消失無蹤。
平原上徹底沒了聲音。
從頭到尾,星空放逐者沒有抬手,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更沒有因為十幾個人的死,生出哪怕一絲怒意或快意。
它剛才甚至沒有因為這件事停下自己的話。那種平靜,比真正的殺意更加令人發冷。
距離最近的幾名修士臉色瞬間慘白,其中一人嘴唇動了幾次,喉嚨里卻連一點聲音都擠不出來。原本還在後退的人也僵在原地,腳已經抬起,卻遲遲不敢再落下,像是生怕自己踩中的下一塊黑土,也會突然亮起那些古老痕跡。
握著兵器的手開始發抖。
可這些人不是。
星空放逐者只是看了一眼。腳下這片古戰原,便替它收走了十幾條命。這種認知落下來以後,最開始的驚駭反而被更深的絕望壓了過去。
有人面無人色地望著那十幾具屍體,眼神漸漸發空;也有人終於意識到,他們此前想過的聯手、退路,甚至趁亂逃走,在這個存在面前或許根本沒有多少意義。
它沒有把這裡的人當敵人。這些人甚至不值得它真正動一次手,就像路邊有幾片灰礙了眼,於是隨意掃去。
而在這種幾乎讓人窒息的死寂里,更多目光又落向另一邊的商衡,不少人的臉色反而更加難看。
兵禍商衡。
一個本該死在古史里的人。再加上那些流傳了這麼多年、被說成夜裡撞見便可能再也回不來的灰衣持刀人傳聞。
直到現在,他們依舊不知道商衡究竟站在哪一邊。
前後皆是未知。
甚至有人眼裡的最後一點光,都已經暗了下去。
商衡只看了一眼那些屍體。
「斬不了。」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落回他身上,商衡抬眼看向星空放逐者。
「他們想要什麼,想往哪裡走,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從沒想過替所有人選路。我要斬的,從來只有你。」
星空放逐者安靜了一瞬,隨後笑出了聲。
最初還只是極輕的一點笑,很快便越來越明顯,到了最後,它竟真的在這片滿是屍骨的平原上大笑起來,像是聽見了一件荒謬至極的事情。
「斬我?」
笑聲漸漸落下,它再度看向商衡。
「這些年來,你斬我的殘影,斬我伸出去的東西,一次次斷我的路,拖我的恢復。可到最後,我還是站在這裡。你做的,不過是讓我晚些醒來。早一些,晚一些,對我有什麼分別?」
它攤開一隻手。那隻手不久前才在封九曜的玄極震天之下徹底消失,如今五指完整,看不出半點殘缺。
人群中忽然有人怔住。那人看了看商衡,又看向星空放逐者攤開的那隻手,臉上的慘白還沒有褪去,眼神卻已經變了。
「它剛才說……這些年那些殘影,還有它伸出去的東西,都是商衡在斬?」
附近幾人也反應過來。有人下意識看向那條才剛剛被灰刀破開的萬煞嶺長路,又想起那些流傳多年的傳聞。
「所以那些夜裡的殘像……」
「原來不是他在殺人?」
另一人盯著商衡,聲音發緊。
「他一直在斬這個東西留下來的東西。」
幾句話很輕,卻讓越來越多人開始重新回想那些曾經聽過的傳聞。
灰衣。
持刀。
夜裡出現。
殘像突然消失。
某些正在成形的古老東西被一刀斬斷。
過去被拼成另一種恐怖傳說的碎片,在此刻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這個提刀走在古戰原深處不知道多少年的灰衣人,或許根本不是另一場災禍。這些年來,一直有人在斬眼前這個怪物伸向古戰原的手。
不知道是誰原本已經垂下的兵器又緩緩抬起了一點,也有人本已經發空的眼睛裡,再次多出一絲極淺的亮意。
那不是覺得商衡一定能贏,更不是突然相信今日能夠活著離開。
只是他們終於知道——
眼前這個可怕到連天門都能拆掉、隨意借古戰原便能收走十幾條性命的存在,並不是從來都沒有人和它對抗。
有人已經和它對抗了很多年。
直到今天。
還在提刀。
星空放逐者察覺到了周圍那些變化,眼裡的譏意反而更明顯。
「可那又如何?現在的你,連帝關都沒有了,又拿什麼攔我?」
那一點才剛從死寂里冒出來的東西,幾乎隨著這一句話又被壓了下去。
附近幾名修士神情同時僵住。
沒有帝關。
關於灰衣持刀人的傳聞有過太多猜測。有人說那樣的刀至少該是聖域,也有人曾重新翻過「兵禍」二字後面的古史,可直到現在,誰都無法從商衡身上感受到一個正常修士應有的境界氣息。
而星空放逐者只用一句話,便把剛剛出現的那點希望壓回原處。
商衡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你說得對。現在的我,確實攔不住你。」
星空放逐者唇邊又浮起笑意。
商衡繼續道:「所以這些年,我做的也從來不只是攔。你伸出來一次,我便斬一次;你借出來一道,我也斬一道。每多斬一刀,我就多知道一點,你究竟把自己的根藏在什麼地方。」
那點笑意停了。
很輕。
可這一次,不少人都看見了。
商衡手中的灰刀依舊垂在身側,聲音也始終沒有多少起伏。
「當年那一身被毀以後,你學聰明了。身體會碎,會死,所以這一回,你沒有再把真正的根留在這一身里。」
他的目光落向腳下黑色大地。
「你把它埋進了古戰原。」
遠處,顧長淵眸底紫意微微流轉。方才封九曜轟碎第二身以後發生的一幕幕,再次從眼前掠過。
消失的右肩沒有重新長出來,碎掉的胸膛也不是自己癒合。是古門黯淡,是古骨褪色,是一道道早已死去不知道多少歲月的殘留結構沿著黑土湧來,填進那些已經消失的位置。
商衡這一句話,將此前零散的一切連在了一起。
「只要那東西還在,這一身碎多少次,對你都沒有分別。死在這裡的人留下的道、留下的相、留下的門,都能重新揉進你的身體。你甚至可以借著整片古戰原,把這具本來還沒有走到那一步的身體,硬生生托到更高的位置。」
星空放逐者沒有打斷,商衡抬眼與它對視。
「所以後來,我便不再找你這一身。我一直在找你的根。」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這一次,星空放逐者沉默得比此前任何一次都久。那雙暗紅眼睛裡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
片刻以後,它才開口。
「你找到了墟心。」
兩個字第一次出現在這片平原上,沒人知道墟心究竟是什麼。
可僅僅從星空放逐者此刻的反應,便足夠讓人明白,這東西絕不是什麼普通機緣,更不是一件藏在古戰原里的尋常寶物。
商衡只點了點頭。
「找到了。」
短暫的安靜以後,星空放逐者忽然又笑了。先是一聲,隨後越來越大,像方才那一瞬間的停頓從來沒有發生過。
「找到了……原來這麼多年,真讓你找到了。」
它笑著看了商衡片刻,方才消失的那點從容又一點點回到臉上。
「可那又如何?當年你兄長還在,也不過毀了我一身。如今的你,連帝關都已經沒有了。就算讓你找到了墟心——你拿什麼斬?」
笑聲一點點落下。
商衡沒有立即回答,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灰刀。這柄刀陪他走過太久,刀身早已沒有什麼奪目的光澤,甚至連鋒芒都收得近乎乾淨。可商衡握著它的時候,五指仍舊很穩。
片刻後,他又抬起頭,看向古戰原上方那片昏沉的天。灰霧壓得很低,殘破山影、舊城、黑土,還有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屍骨,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很多年前,他被人從這裡送了出去,後來,他又自己走了回來,這一走,便再沒有真正離開過。
商衡緩緩閉上眼睛。
那張被歲月磨得粗糲的臉上沒有多少神情,下頜短茬隨著風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恨意翻湧,也沒有殺機暴起,只有眉眼之間那股沉了太久的東西,像在這一刻終於全部落定。
再睜眼時,那雙眼睛已經只剩下平靜。很深,也很硬。像這麼多年所有沒有斬完的刀、沒有走完的路,到了此刻,都只剩下眼前這一件事。
商衡重新看向面前的那道身影。
「我走回來,本來就是為了斬你。」
他的手一點點握緊灰刀。
「至於拿什麼——」
商衡停了一瞬。
「我還剩什麼,就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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