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古痕亮起以後,整座平原像是忽然活了過來。
很遠處,一座已經殘破不堪的古門無聲暗下;另一側埋在土裡的幾截古骨迅速失去原有顏色,更深的灰霧裡,一道尚未完全顯化出來的舊影也隨之散開。
一道道已經分不清屬於什麼年代、什麼修士的殘碎道痕順著大地向這裡匯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那具殘破身體缺失的肩膀先重新有了輪廓,隨後是胸膛、頸側、下頜,最後連那半張已經完全消失的臉,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點點補了回來。
不過數息,完整的人影便重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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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活動了一下剛剛恢復的手指,隨後將雙手負到身後,微微歪頭看向封九曜。
那模樣不像在看一個剛剛把自己大半身體轟碎的對手。
更像是在看一件表現稍稍出乎意料,卻終究也只有如此的東西。
「原來如今的人……已經弱成這樣了。」
它輕輕搖了搖頭。
平原上剛剛升起來的那點氣息,徹底沉了下去。
先前還有幾名修士在封九曜第二擊得手以後悄悄向前挪了些位置,此刻卻再沒有一個人繼續靠近。更遠處,也有人開始無聲向灰霧邊緣退去。
連封九曜踏入天門以後都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剩下的人自然清楚自己留在這裡意味著什麼。
金多寶沒有說話,壓在太虛渡厄符上的指尖始終沒有鬆開,人也不著痕跡地向顧長淵幾人所在的位置靠近了一些。
秦裂與雷千劫同樣收了收站位。
白歲寧仍站在原處,目光一直沒有從那具灰黑身體上移開。
顧長淵眸底,一縷紫意無聲浮現。
其他人看見的是那具身體重新長了回來,可九劫帝瞳之下,剛才被玄極震天碾碎的那些部分並沒有恢復。
碎掉的就是碎掉了。
此刻填回去的,是另外的東西。
一道道古老結構從平原不同方向匯入地下,再從更深處回到這具身體。顧長淵的目光沿著其中幾道痕跡向下追了很遠,卻都在彼此交錯的深處失去了最終落點。
他沒有繼續強行去看。
至少有一點已經足夠確定。
眼前這具身體後面,連著的遠不只是它自己。
星空放逐者似乎察覺到了那一縷目光。
那雙暗紅深瞳第一次從封九曜身上移開,落向顧長淵。
只看顧長淵。
那一瞬,顧長淵再次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注視,與此前萬煞嶺里一模一樣。
這一次,那道目光停得更久,也看得更深。
片刻以後,它才重新看向封九曜。
封九曜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破境之後的傲意。
第一擊沒有任何作用。
玄極鎮天已經是他踏入天門以後能夠爆發出的極強殺伐,卻也只不過將那具身體碾碎大半。更重要的是,他到現在甚至無法判斷眼前這個存在究竟站在什麼層次。
絕不可能只是天門。
聖域?
甚至更高。
封九曜沒有繼續驗證下去的念頭。
轟——!
身後天門驟然震響,他一句話都沒有再說,整個人已經轉身沖入萬煞嶺灰霧。
帝源古胎早已消失。
繼續留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走。
灰霧在完整天門的力量下被正面撕開,一層又一層向兩側翻卷。幾道尚未真正靠近的古老殘影剛從深處顯出輪廓,便被封九曜身後的門勢直接撞散。
百丈,千丈。
四周的聲音迅速遠去,身後那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也越來越淡。灰霧依舊濃重,可封九曜能夠清楚感覺到,自己始終在朝著同一個方向沖。
直到前方霧氣忽然薄了下來。
封九曜緊繃的神色終於鬆了一瞬。
出來了。
灰霧之後,大片黑土逐漸顯露。
可只是一眼,他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前方根本不是什麼萬煞嶺之外。
還是那片平原。
殘城與斷嶺依舊橫在原處,乾涸古河蜿蜒穿過黑土,那些尚且活著的修士也一個不少地散在四周,所有目光都落在剛剛從另一側灰霧裡衝出來的他身上。
平原中央,那道灰黑身影雙手負在身後。
位置甚至沒有變。
它只是微微側著頭,看著重新回到這裡的封九曜。
沒有追。
也沒有攔。
封九曜臉上剛剛鬆開的神色一點點凝住。
他一路都在向外,沒有轉過一次方向。
可最後,還是回來了。
那些原本已經悄然向灰霧邊緣退去的修士也停下腳步。
沒人再往前。
金多寶看著重新出現的封九曜,沉默了一會兒,壓著古符的手指又緊了些。
爹啊。
你這張符可一定得有用。
不然兒子今天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老金家可能都得斷後。
封九曜當然不知道遠處還有人在這個時候惦記這些。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灰黑身影,先前對方重新補全身體時生出的凝重,終於變成了寒意。
走不了。
這個地方,連方向都失去了意義。
他沒有遲疑太久,身後天門再次震動,正準備換一個方向強衝出去,星空放逐者終於動了。
它只抬起一隻手。
動作很慢。
沒有任何驚人的氣息爆開。
可就在那隻手抬起的瞬間,封九曜臉色驟變。
咚——!!!
身後的嶄新天門突然響了一聲。
不是他催動的。
封九曜猛地回頭。
門後原本穩定下來的道景正在劇烈搖晃,一道隨著他破境剛剛成形的新生門痕,竟從門戶最外圍緩緩向外抽離。
「住手!」
這一聲已經沒有了先前任何冷意。
封九曜雙手猛然向後壓去,體內所有力量同時灌入天門,試圖把那道向外脫離的門痕重新按回原處。
整扇天門劇烈震動。
第一道門痕卻沒有停下。
緊接著,第二道也開始向外剝離。
咔——
聲音很輕。
封九曜臉上的血色卻一下褪了下去。
這不是有人在轟他的天門,也不是要把整扇門打碎。
對方是在拆。
一道一道,把那些才剛剛屬於他的東西從門戶上剝下來。
封九曜猛然向後退去,天門之力幾乎全部轉向逃離,可腳下才退出一步,身體便硬生生停在原地。
周圍空間像在那隻抬起的手下徹底凝固。天門仍在震,封九曜全身力量也一次次爆開,可腳下那片黑土仿佛已經與整座古戰原連成一體,再也無法挪動半分。
一道道新生門痕繼續從門戶上脫落,化作極亮的流光向前飛去。
封九曜伸手抓向其中一道。
流光直接從指間穿了過去。
他剛剛推開的那扇門,正在自己眼前一點點殘缺。
封九曜雙眼裡的鎮定徹底消失了。
他不惜震傷自己剛剛破境、尚未完全穩固的根基,所有力量瘋狂向後壓去,可星空放逐者從頭到尾都只站在那裡,抬起的那隻手甚至沒有再動過。
先前任由他逃,不是因為攔不住。
只是沒有攔。
如今它不想讓他走。
所以他便一步都走不了。
封九曜雙手猛然抓住天門兩側。
「放開!」
星空放逐者五指輕輕一收。
轟——!!!
整座天門驟然向前移出數丈。
封九曜被帶得向前一撲,雙手虎口同時炸開,鮮血沿著門柱往下淌。
他依舊死死抓著沒有鬆手,門後道景卻開始向外剝離。那些剛剛穩定下來的新生大道被一層層抽出,化作明亮光流,盡數匯向前方。
封九曜全身都在發抖,到了這裡,他終於不再想著這扇門還能不能保住。
「不!我不要了!」
雙手猛然鬆開。
封九曜轉身就走,天門也好,道景也好,剛剛得到的一切都可以不要。只要能活,可身體才剛剛轉過去,那股牽引便從天門一路落到了他的身上。
封九曜猛地向前衝出,腳掌落下的同時,整個人便被硬生生拖了回來,黑土在腳下犁出一道深溝。
他還想再走,身後那扇殘缺大半的天門卻在此刻轟然一震,門內最後一片完整道景徹底脫落。
封九曜身體驟然僵住。
星空放逐者抬著手看了他一會兒,隨後往回一帶。
轟——!
殘破天門先一步向前飛去。
封九曜也被那股力量從地面硬生生拖起。
靈力一次次從他體內炸開,雙手本能地抓向四周,可周圍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他停下。
十丈。
五丈。
三丈。
殘破天門已經先一步來到星空放逐者面前。
所有新生門痕同時亮起,卻沒有炸開,而是一道接一道失去原本的形狀,化作最純粹的道光,無聲沒入那具灰黑身體。
門柱、道景、門後的新生氣息,也在靠近之後迅速消融。
封九曜緊隨其後。
直到最後一刻,他仍在向後掙。
沒有血。
也沒有骨裂聲。
封九曜的身體只是從肩頭開始一點點變淡,像有什麼東西正把他這一身剛剛活過來的大道,從血肉里抽出來。
「不……!」
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瞬,整個人連同殘餘天門一起化作大片明亮道光,徹底沒入星空放逐者體內。
平原上死一般安靜,那具灰黑身體站在原處,很久沒有動。直到最後一縷屬於今世天門的氣息消失,它才緩緩閉上眼。
從現身以來始終沒有多少情緒的冷白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點極淡的變化。
它微微仰起頭,像是在感受那些仍舊鮮活的新生道痕從體內流過,五指也輕輕收攏了一下。
片刻以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沒有人再看什麼機緣,也沒有人再想著誰強誰弱。
封九曜沒了。
那扇剛剛才在今世打開的嶄新天門也沒了。
方才還一拳轟碎天門殘相、站在平原中央的今世天驕,從踏入這一境,到連人帶門一起消失,前後甚至沒有過去多久。
灰霧仍環繞著萬里平原,殘城、斷嶺與那些死去不知道多少歲月的古老天門依舊散在各處。
可那些先前讓無數人拼死爭奪的東西,此刻忽然都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他們來這裡,未必真的是為了爭奪什麼。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借著這些機緣,把一個又一個活人聚到了這裡。
星空放逐者閉著眼站了片刻,再睜開時,方才那一點變化已經重新淡去。它沒有看其他人,只抬起眼,望向顧長淵。
那雙暗紅深瞳落過來的瞬間,顧長淵便認出了這道目光。
萬煞嶺里,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卻怎麼都找不到源頭的那道注視,就是它。
星空放逐者看了他很久,比此前任何一次都久。那張重新恢復平靜的臉上,也慢慢多出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