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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天門初開,亦無歸路

2026-08-30 12:07:01 作者: 後山樵
  那片古痕亮起以後,整座平原像是忽然活了過來。

  很遠處,一座已經殘破不堪的古門無聲暗下;另一側埋在土裡的幾截古骨迅速失去原有顏色,更深的灰霧裡,一道尚未完全顯化出來的舊影也隨之散開。

  一道道已經分不清屬於什麼年代、什麼修士的殘碎道痕順著大地向這裡匯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那具殘破身體缺失的肩膀先重新有了輪廓,隨後是胸膛、頸側、下頜,最後連那半張已經完全消失的臉,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點點補了回來。

  不過數息,完整的人影便重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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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活動了一下剛剛恢復的手指,隨後將雙手負到身後,微微歪頭看向封九曜。

  那模樣不像在看一個剛剛把自己大半身體轟碎的對手。

  更像是在看一件表現稍稍出乎意料,卻終究也只有如此的東西。

  「原來如今的人……已經弱成這樣了。」

  它輕輕搖了搖頭。

  平原上剛剛升起來的那點氣息,徹底沉了下去。

  先前還有幾名修士在封九曜第二擊得手以後悄悄向前挪了些位置,此刻卻再沒有一個人繼續靠近。更遠處,也有人開始無聲向灰霧邊緣退去。

  連封九曜踏入天門以後都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剩下的人自然清楚自己留在這裡意味著什麼。

  金多寶沒有說話,壓在太虛渡厄符上的指尖始終沒有鬆開,人也不著痕跡地向顧長淵幾人所在的位置靠近了一些。

  秦裂與雷千劫同樣收了收站位。

  白歲寧仍站在原處,目光一直沒有從那具灰黑身體上移開。

  顧長淵眸底,一縷紫意無聲浮現。

  其他人看見的是那具身體重新長了回來,可九劫帝瞳之下,剛才被玄極震天碾碎的那些部分並沒有恢復。

  碎掉的就是碎掉了。

  此刻填回去的,是另外的東西。

  一道道古老結構從平原不同方向匯入地下,再從更深處回到這具身體。顧長淵的目光沿著其中幾道痕跡向下追了很遠,卻都在彼此交錯的深處失去了最終落點。


  他沒有繼續強行去看。

  至少有一點已經足夠確定。

  眼前這具身體後面,連著的遠不只是它自己。

  星空放逐者似乎察覺到了那一縷目光。

  那雙暗紅深瞳第一次從封九曜身上移開,落向顧長淵。

  只看顧長淵。

  那一瞬,顧長淵再次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注視,與此前萬煞嶺里一模一樣。

  這一次,那道目光停得更久,也看得更深。

  片刻以後,它才重新看向封九曜。

  封九曜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破境之後的傲意。

  第一擊沒有任何作用。

  玄極鎮天已經是他踏入天門以後能夠爆發出的極強殺伐,卻也只不過將那具身體碾碎大半。更重要的是,他到現在甚至無法判斷眼前這個存在究竟站在什麼層次。

  絕不可能只是天門。

  聖域?

  甚至更高。

  封九曜沒有繼續驗證下去的念頭。

  轟——!

  身後天門驟然震響,他一句話都沒有再說,整個人已經轉身沖入萬煞嶺灰霧。

  帝源古胎早已消失。

  繼續留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走。

  灰霧在完整天門的力量下被正面撕開,一層又一層向兩側翻卷。幾道尚未真正靠近的古老殘影剛從深處顯出輪廓,便被封九曜身後的門勢直接撞散。

  百丈,千丈。

  四周的聲音迅速遠去,身後那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也越來越淡。灰霧依舊濃重,可封九曜能夠清楚感覺到,自己始終在朝著同一個方向沖。

  直到前方霧氣忽然薄了下來。

  封九曜緊繃的神色終於鬆了一瞬。

  出來了。

  灰霧之後,大片黑土逐漸顯露。

  可只是一眼,他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前方根本不是什麼萬煞嶺之外。

  還是那片平原。

  殘城與斷嶺依舊橫在原處,乾涸古河蜿蜒穿過黑土,那些尚且活著的修士也一個不少地散在四周,所有目光都落在剛剛從另一側灰霧裡衝出來的他身上。

  平原中央,那道灰黑身影雙手負在身後。

  位置甚至沒有變。

  它只是微微側著頭,看著重新回到這裡的封九曜。

  沒有追。

  也沒有攔。

  封九曜臉上剛剛鬆開的神色一點點凝住。

  他一路都在向外,沒有轉過一次方向。

  可最後,還是回來了。

  那些原本已經悄然向灰霧邊緣退去的修士也停下腳步。

  沒人再往前。

  金多寶看著重新出現的封九曜,沉默了一會兒,壓著古符的手指又緊了些。

  爹啊。

  你這張符可一定得有用。

  不然兒子今天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老金家可能都得斷後。

  封九曜當然不知道遠處還有人在這個時候惦記這些。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灰黑身影,先前對方重新補全身體時生出的凝重,終於變成了寒意。

  走不了。

  這個地方,連方向都失去了意義。

  他沒有遲疑太久,身後天門再次震動,正準備換一個方向強衝出去,星空放逐者終於動了。

  它只抬起一隻手。

  動作很慢。

  沒有任何驚人的氣息爆開。

  可就在那隻手抬起的瞬間,封九曜臉色驟變。

  咚——!!!

  身後的嶄新天門突然響了一聲。

  不是他催動的。

  封九曜猛地回頭。

  門後原本穩定下來的道景正在劇烈搖晃,一道隨著他破境剛剛成形的新生門痕,竟從門戶最外圍緩緩向外抽離。

  「住手!」

  這一聲已經沒有了先前任何冷意。

  封九曜雙手猛然向後壓去,體內所有力量同時灌入天門,試圖把那道向外脫離的門痕重新按回原處。

  整扇天門劇烈震動。

  第一道門痕卻沒有停下。

  緊接著,第二道也開始向外剝離。

  咔——

  聲音很輕。

  封九曜臉上的血色卻一下褪了下去。

  這不是有人在轟他的天門,也不是要把整扇門打碎。

  對方是在拆。

  一道一道,把那些才剛剛屬於他的東西從門戶上剝下來。

  封九曜猛然向後退去,天門之力幾乎全部轉向逃離,可腳下才退出一步,身體便硬生生停在原地。

  周圍空間像在那隻抬起的手下徹底凝固。天門仍在震,封九曜全身力量也一次次爆開,可腳下那片黑土仿佛已經與整座古戰原連成一體,再也無法挪動半分。

  一道道新生門痕繼續從門戶上脫落,化作極亮的流光向前飛去。

  封九曜伸手抓向其中一道。

  流光直接從指間穿了過去。

  他剛剛推開的那扇門,正在自己眼前一點點殘缺。

  封九曜雙眼裡的鎮定徹底消失了。

  他不惜震傷自己剛剛破境、尚未完全穩固的根基,所有力量瘋狂向後壓去,可星空放逐者從頭到尾都只站在那裡,抬起的那隻手甚至沒有再動過。

  先前任由他逃,不是因為攔不住。

  只是沒有攔。

  如今它不想讓他走。

  所以他便一步都走不了。

  封九曜雙手猛然抓住天門兩側。

  「放開!」

  星空放逐者五指輕輕一收。

  轟——!!!

  整座天門驟然向前移出數丈。

  封九曜被帶得向前一撲,雙手虎口同時炸開,鮮血沿著門柱往下淌。

  他依舊死死抓著沒有鬆手,門後道景卻開始向外剝離。那些剛剛穩定下來的新生大道被一層層抽出,化作明亮光流,盡數匯向前方。

  封九曜全身都在發抖,到了這裡,他終於不再想著這扇門還能不能保住。

  「不!我不要了!」

  雙手猛然鬆開。

  封九曜轉身就走,天門也好,道景也好,剛剛得到的一切都可以不要。只要能活,可身體才剛剛轉過去,那股牽引便從天門一路落到了他的身上。

  封九曜猛地向前衝出,腳掌落下的同時,整個人便被硬生生拖了回來,黑土在腳下犁出一道深溝。

  他還想再走,身後那扇殘缺大半的天門卻在此刻轟然一震,門內最後一片完整道景徹底脫落。

  封九曜身體驟然僵住。

  星空放逐者抬著手看了他一會兒,隨後往回一帶。

  轟——!

  殘破天門先一步向前飛去。

  封九曜也被那股力量從地面硬生生拖起。

  靈力一次次從他體內炸開,雙手本能地抓向四周,可周圍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他停下。

  十丈。

  五丈。

  三丈。

  殘破天門已經先一步來到星空放逐者面前。

  所有新生門痕同時亮起,卻沒有炸開,而是一道接一道失去原本的形狀,化作最純粹的道光,無聲沒入那具灰黑身體。

  門柱、道景、門後的新生氣息,也在靠近之後迅速消融。

  封九曜緊隨其後。

  直到最後一刻,他仍在向後掙。



  沒有血。

  也沒有骨裂聲。

  封九曜的身體只是從肩頭開始一點點變淡,像有什麼東西正把他這一身剛剛活過來的大道,從血肉里抽出來。

  「不……!」

  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瞬,整個人連同殘餘天門一起化作大片明亮道光,徹底沒入星空放逐者體內。

  平原上死一般安靜,那具灰黑身體站在原處,很久沒有動。直到最後一縷屬於今世天門的氣息消失,它才緩緩閉上眼。

  從現身以來始終沒有多少情緒的冷白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點極淡的變化。

  它微微仰起頭,像是在感受那些仍舊鮮活的新生道痕從體內流過,五指也輕輕收攏了一下。

  片刻以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沒有人再看什麼機緣,也沒有人再想著誰強誰弱。

  封九曜沒了。

  那扇剛剛才在今世打開的嶄新天門也沒了。

  方才還一拳轟碎天門殘相、站在平原中央的今世天驕,從踏入這一境,到連人帶門一起消失,前後甚至沒有過去多久。

  灰霧仍環繞著萬里平原,殘城、斷嶺與那些死去不知道多少歲月的古老天門依舊散在各處。

  可那些先前讓無數人拼死爭奪的東西,此刻忽然都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他們來這裡,未必真的是為了爭奪什麼。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借著這些機緣,把一個又一個活人聚到了這裡。

  星空放逐者閉著眼站了片刻,再睜開時,方才那一點變化已經重新淡去。它沒有看其他人,只抬起眼,望向顧長淵。

  那雙暗紅深瞳落過來的瞬間,顧長淵便認出了這道目光。

  萬煞嶺里,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卻怎麼都找不到源頭的那道注視,就是它。

  星空放逐者看了他很久,比此前任何一次都久。那張重新恢復平靜的臉上,也慢慢多出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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