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落下以後,整座平原反而安靜了下來。
封九曜身後那扇剛剛開啟的天門依舊橫在半空,門痕流轉,門後尚新的道景散著與那些古老殘門截然不同的氣息。可先前此起彼伏的門聲卻像同時低了下去,灰霧依舊圍著萬里平原緩慢翻卷,一尊尊立在霧中的殘相也沒有再立刻向前。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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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大地深處的震動還在繼續。
黑土之下,一道道暗紅裂痕沿著殘城、斷嶺與乾涸古河不斷向遠處延伸,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斷兵也隨著震動輕輕顫響。
沒有人知道那道聲音到底來自哪裡,更沒有人明白,它口中那一扇「新門」,為什麼聽起來不像是在說一個剛剛踏入天門境的人。
更像是在說一件剛剛送到面前的東西。
顧長淵沒有開口。白歲寧、秦裂、雷千劫幾人同樣站在原處,金多寶臉上慣常的笑意也淡了不少。幾人只是望著平原中央不斷裂開的土地,商衡此前說過的那些話卻幾乎同時從腦海中掠過。
就在這時,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萬載……」
這一次比方才清楚了許多,仍舊沙啞,卻少了最開始那種像是許久沒有真正用這具身體說話的滯澀。停了片刻,一聲極輕的嘆息從整片平原深處傳來。
四周不少修士神情驟變。
萬載,在古戰原並不是什麼讓人無法理解的年月。這裡隨便一段殘牆、一截斷兵,或許都已經埋了上萬年,可「又一具身子」這幾個字從一個擁有完整意識的存在口中說出來,意味便完全不同了。
封九曜站在原地聽了片刻,眼裡的冷意反倒更重了一分。
他剛剛踏入天門,一拳轟碎古老天門殘相,正是自身氣勢最盛的時候。對方說了這麼多,卻始終藏在大地下方,他顯然已經沒有繼續等下去的耐心。
「裝神弄鬼。」
封九曜看著前方裂開的黑土。
「滾出來。」
金多寶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他側頭認真看了封九曜兩息,竟緩緩點了點頭。那副神情里難得沒有半點擠兌,反倒真有幾分發自內心的佩服。
與此同時,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悄無聲息探入衣襟,指尖碰到了最裡面那張略顯粗糙的古符。
太虛渡厄符。
這種東西煉製之法早已斷絕,用一張便少一張。金多寶自己曾經用過,很清楚它最重要的地方不只是能帶走持符者,只要距離夠近,符力籠罩之內的人同樣能夠一起挪入另一處穩定空間。
可這裡是古戰原。
這些日子,他們親眼見過原本存在的路一夜消失,也見過兩片根本不該相接的舊地突然重疊。如今萬煞嶺灰霧又徹底圍住了整片平原,真到了需要催動這張符的時候,最後能不能找到一處可以接續的空間,連金多寶自己都沒有把握。
指尖壓著符面,他餘光掃過身旁幾人。
真到了那一步,就把大哥他們四個全拽過來。符能開,五個人一起走。
要是連這東西都開不了……
那也不用研究誰斷後了。
黃泉路上還能互相照應。
轟隆——!
平原中央大片黑土驟然向兩側崩開。
不是有什麼東西從地下硬生生撞了出來,而是那一片大地本身正在緩緩讓開位置。縱橫交錯的暗紅裂痕同時亮起,附近埋在土裡的殘兵、碎甲與白骨沒有被震飛,只在靠近那片區域時一點點失去原本的輪廓,化作灰暗道光沉入更深處。
一道身影就這樣從逐漸散開的灰霧與古老道痕之間顯現出來。
身形修長,一身灰黑長衣,沒有任何繁複紋飾。長發未束,只隨意垂落在身後,顏色幾乎與古戰原昏沉的天幕融在一起。那張臉並不猙獰,五官甚至稱得上完整,只是皮膚冷白得看不出多少活人的血色。
真正讓人不舒服的是那雙眼睛。瞳色很深,深處卻始終壓著一縷暗紅,像有什麼早該在萬載以前熄滅的東西,至今仍殘留著一點火。
它站在那裡,沒有驚人的靈力沖天而起,也沒有龐大法相顯化,可就在這具身體徹底顯現的剎那,四周不斷翻湧的灰霧卻自行慢了下來。
偶爾有極淡的痕跡從那身灰黑長衣與頸側一閃而過,有時像門痕,有時又像刀兵留下的舊傷,再一眨眼,所有東西便重新隱去。
不像有什麼東西從古戰原里走了出來。
反倒像這片埋了萬載屍骨與大道的古戰場,忽然有一部分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帝源古胎仍懸在不遠處。
那道人影現身之後,只朝古胎看了一眼。
原本安靜懸浮的灰金古胎忽然輕輕一震,表面一道道天然古紋接連亮起,整座古胎迅速變淡。灰金色流光一縷縷從中剝離,沿著半空匯向那具身體,最終無聲沒入胸前。
不過片刻,先前引得無數人拼死爭奪的帝源古胎便徹底消失。
那道人影卻像只是收回了一件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連神情都沒有變化。
隨後,它抬起眼。
沒有看封九曜的臉。
那雙暗紅深瞳越過他,停在了身後的嶄新天門上。
「天門……」
它看了很久。
「比不得從前。」
又過片刻,那道目光才從一道道新生門痕上緩慢掃過。
「勝在新鮮。」
聲音不重,卻清楚傳遍了附近戰場。
平原上更加安靜了。
有人看向那道灰黑身影,又忍不住重新望向封九曜身後的天門。幾名法相境修士眉頭緊鎖,沒人摸得清它口中的「從前」究竟是什麼時候。
封九曜卻聽出了那種味道。
從始至終,對方都沒有把他當成一個需要正視的對手。那雙眼睛停留最多的地方,也只是他剛剛推開的那扇門。
「新鮮?」
封九曜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身後的天門隨之輕震。
「那就看看——你吃不吃得下。」
咚——!!!
嶄新的天門轟然震響。
封九曜沒有立即動用任何殺招,只向前踏出一步,門後尚新的道景驟然亮起,一股屬於今世天門的浩蕩力量正面推出。
兩者之間的黑土成片向下沉去,殘城最後幾堵還沒有完全倒下的牆壁同時炸裂,成片斷兵被掀上半空,又在越來越重的門勢中崩成碎片。附近那些已經殘破不堪的古老天門都被壓得低鳴,一些站在灰霧裡的殘相更是向後滑出了數步。
不少神台修士臉色當場變了,就連法相境,也有人在那股完整天門之勢鋪開以後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剛剛封九曜一拳打碎殘相時,所有人看見的只是結果。直到此刻,他們才切身體會到,一個從完整法相閉環之上叩開天門的人,與他們之間到底隔著怎樣的一層天地。
轟——!!!
門勢正面撞上那道灰黑身影。
它身後的大地轟然塌陷,灰霧被硬生生推出數百丈,漫天碎石、黑土與殘兵頃刻淹沒了那一片區域。
封九曜站在原地沒有動,周圍所有目光也都死死盯著那裡。
狂暴氣浪持續了很久,大片灰塵才沿著平原落下。
那道身影還在那裡。
站的位置沒有變化,身體沒有晃過,連垂落的長髮都只是被剛才那股力量向後掀起一些,此刻一點點重新落回身後。
封九曜眼底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震動。
那股足以讓周圍大量修士變色的完整天門之勢,就這樣實實在在落在了對方身上。可對方從頭到尾,根本沒有擋。
那道人影面無表情地看了封九曜一會兒,隨後低頭,在自己肩頭輕輕拍了兩下,幾縷被氣浪卷上去的灰塵落了下來。
「就這些?」
封九曜眼裡的震動頓時沉了下去。
他沒有回話,只緩緩呼出一口氣,身後的天門再次震響。
這一次,先前向外鋪開的浩蕩門勢沒有繼續擴散,而是不斷向回收攏。門後道景一層層亮起,封九曜周身那些原本歸於穩定的力量也重新運轉,盡數匯向一處。
他的氣息反倒越來越沉。
四周翻滾的碎石剛剛離地,便重新砸回黑土。越來越多修士察覺到了變化,原本還停留在那道灰黑身影上的目光,又一次落回封九曜身上。
封九曜右手緩緩抬起。
身後天門深處,一層極重的玄色沿著道景向外鋪開。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線,可隨著那股力量不斷匯聚,一重又一重沉暗山影竟在門戶之後接連顯現。
那些山影沒有真正落入現實,卻一座壓著一座,層層疊疊,直到最深處幾乎再看不見天門原本的道景。
轟隆隆——
低沉悶響從門後傳出。
前方黑土開始自行開裂。
不是被什麼東西轟中,而是承受不住那股還未真正落下的沉重。散落在地的古兵一點點陷入土中,附近一段早已殘破的山嶺也開始傳出細密裂響。
封九曜五指緩緩收攏。
身後重重山影同時一沉。
那一瞬,連站得極遠的修士都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幾名離得稍近的神台境更是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
封九曜眼底最後一點波動徹底斂去。
下一瞬,他一拳轟出。
「玄極鎮天!」
轟——!!!
門後重重山影同時崩塌。
不是向下墜落。
而是在崩碎的瞬間,將那股積壓到極致的力量全部灌入封九曜這一拳之中。
一道深玄拳印頃刻橫過平原。
拳鋒所過之處,大片空間向內塌陷,黑土、殘牆與散落其中的斷兵還沒來得及被掀飛,便已經在那股沉重得近乎蠻橫的力量下層層崩碎。
那不是鋪天蓋地的聲勢。
所有力量都在往一點壓。
直到星空放逐者所在的那片區域徹底被拳印吞沒。
轟——!!!
大地猛地向下一沉。
星空放逐者那具始終沒有被撼動過的身體也在這一刻第一次出現變化。
右肩最先崩開,緊接著是胸膛、頸側,連同半邊冷白面孔一起,被那股層層疊落的恐怖力量當場碾碎。
灰黑碎光向後炸開,大半具身體,直接消失。整座平原像是突然鬆了一口氣,遠處有人下意識向前踏了一步,還有幾名方才臉色已經發白的修士眼中重新有了光。
「碎了……!」
不知道是誰低聲說了一句。
能碎,就意味著能殺。
封九曜同樣盯著那具殘破身體,先前第一擊毫無作用時沉下去的目光終於重新銳了起來。
眼前這個東西再古怪,只要還能夠被力量打碎,就不是全然無法觸碰的存在。
他甚至已經準備繼續向前,可腳步才剛抬起,便又停了下來。
那具只剩下小半上身的身體沒有倒。
殘存的半張臉依舊朝著他,那隻還完整的眼睛裡沒有怒,沒有痛,甚至連大半具身體被正面碾碎以後都沒有出現任何情緒。
它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五指輕輕收了一下。
嗡——
黑土深處忽然亮起成片細碎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