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那句話落下以後,遠處最後一陣山河移動的轟鳴仍舊沒有完全停下。
幾人腳下的黑石坡緩緩向前,一座塌去大半的古城沿著黑褐色荒土橫移而來,更遠處,乾涸萬載的古河也從灰黑塵土間一點點顯出完整輪廓,與另一段原本相隔不知多少里的河床重新接在了一起。
轟隆隆——
直到最後一段斷嶺徹底停下,持續整夜的震感才終於一點點沉下去。
荒風重新吹過平原,灰黑塵土貼著地面向遠處滾動,從半埋的殘兵、碎甲與枯骨之間穿過,帶起一股沉積萬載的鐵鏽與舊血氣息。
顧長淵站在黑石坡最前方,一身玄黑長衣被風不斷向後揚起。身旁幾人也在這一刻真正看清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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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幾乎望不到盡頭的古戰平原。
大片黑褐色荒地之間依舊散著低矮斷嶺、殘城舊牆、起伏不高的土崗與一條條早已乾涸的古河,只是這些地勢再沒有此前那種一道斷嶺便隔開數十上百里的破碎感。
從幾人腳下一直望向灰暗天際,原本散落在古戰原內圍不同方向的一片片舊地,像是被這一夜硬生生拼到了一起。
而比山河更加醒目的,是人。
太多了。
近處幾座低嶺上,一支支原本來自不同方向的隊伍已經迅速靠攏;殘城斷牆上有人提兵而立,干河兩岸也不斷有修士升到半空,警惕地觀察四周。
一道道神台氣息在不同位置先後升起,其中偶爾夾雜著更沉的法相威勢,又很快重新收斂。
更遠一些,已經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見一道又一道人影散在荒原、干河與舊城之間,一直鋪向天地深處。
平原太大,第一眼望去,人依舊顯得很散。
可真正看久了才會發現,能夠一路走進古戰原內圍,又在這一夜被山河易位同時送到這裡的人,遠比任何人此前想像得更多。
沒有誰知道發生了什麼。
原本在一座舊城裡的人,一夜之後發現數百里外的另一支隊伍就在眼前;有人明明身處另一片斷山,如今卻與此前相隔極遠的修士出現在同一條古河兩側。
所以山河真正停下來以後,整片平原最先出現的不是喧譁。
反而是一種帶著兵鋒的安靜。
同門、同族迅速聚攏,本就有舊怨的幾支隊伍隔著荒地彼此盯著,誰也沒有貿然靠近。法相境人物陸續站到自己人最前方,兵器沒有收,目光也始終在周圍遊走。
顧長淵同樣在看。
西南一處低嶺上,封九曜立在人群最前,法相圓滿的氣息已經完全收入體內;另一側干河邊緣,赫連磐那具高大的身體同樣極為醒目,一元重水尚未顯現,腳邊幾塊已經風化萬載的黑石卻隱隱向下沉了幾分。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此前只聞其名、卻始終沒有真正碰見過的人。
沒人先動,所有人都在防著別人。就在這種安靜逐漸變得壓抑的時候,遠處忽然響起一聲驚呼。
「等等!」
不少人下意識轉頭。最先開口的那名修士根本沒有看腳下,只死死盯著另一支剛剛從灰塵里走出的隊伍,臉上的神情已經變得極其古怪。
「那不是……賀長空嗎?!」
一句話落下,附近頓時有更多目光跟了過去。
「真是他!」
「怎麼可能?!」
「前些日子不是傳他已經死了嗎?!」
「不是傳聞!有人親眼看見的!!夜裡遇見那個灰衣持刀人,一刀下去,人直接沒了!」
「那現在這個是誰?!」
議論一下多了起來。
賀長空原本也在觀察這片突然出現的萬里平原,聽見那些聲音以後,眉頭明顯皺了起來。他轉過臉,朝最先出聲的幾個人看了一眼。
「誰說我死了?」
附近頓時安靜了一下,那幾個此前言之鑿鑿的人一時間竟沒接上話。因為那一夜確實有人親眼看見「賀長空」死在灰衣人的刀下,甚至連屍體都沒有留下。可眼前這個人同樣是真的。
顧長淵一行卻沒有太大反應,類似的事情,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遇見了。金多寶朝那邊看了幾息,只低聲嘀咕了一句。
「又一個。」
話音剛落。
咔——
一道輕響,從地下傳來,顧長淵低下眼。
距離黑石坡不遠,一條細長裂紋正沿著黑褐色舊土緩緩向外延伸,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整片平原底下醒來。
下一瞬。
轟隆隆——!!!
萬里古戰平原,再一次震了起來!
「還來?!」
「退開!」
「地又動了!」
原本便互相戒備的人群驟然緊繃,不少人第一時間向後退去,一座座神台也在不同方向浮現。
可很快便有人發現,這一次並不是山嶺繼續橫移,也不是殘城重新換位。是地在裂,一條已經徹底乾涸的古河轟然向下塌陷,覆蓋河床萬載的黑色泥層成片滑落;幾座舊戰台周圍同時崩開巨大裂隙,低矮土崗表面的荒土也在沉悶震動里不斷剝落。
「快看!!」
遠處突然有人大喊。
「下面有東西!」
無數目光同時轉了過去。一處剛剛塌陷的黑色窪地里,表層舊土已經成片滑開,下面裸露出來的卻根本不是普通岩層,而是一大片暗青色晶石。
晶體深處有極淡銀紋緩慢流動,隨著大地繼續開裂,一條足有數十丈長的礦帶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最靠近那裡的修士先是一愣,緊接著聲音驟然拔高。
「太虛玉晶?!」
附近瞬間譁然。
「這麼多?!」
「下面還有!」
「這種東西如今不是只有一些古老傳承留下的舊庫里,才偶爾還能找到嗎?!」
聲音尚未落盡,另一邊已經有人猛地抬手。
「那邊也有!!」
一座塌去大半的舊戰台旁,黑土震落以後,一柄古老戰矛斜斜露了出來。矛身已經布滿歲月留下的斑駁,鋒刃同樣不再完整,可最後一層泥土從兵身滑下的時候,一股沉了不知多少年的殺伐氣息仍沿著荒原緩緩盪開。
附近一名年長修士盯著矛尾那道已經殘缺的族紋看了很久,神色忽然變了。
「這柄戰矛……」
「是萬載以前南境一支古族最後一任族主的本命兵?!」
周圍幾人齊齊轉頭。
那名修士自己似乎都不敢完全相信,可目光仍死死落在那道紋記上。
「那一族萬載以前便已經斷絕,這柄兵也隨最後一任族主一同失蹤。古籍里留過圖,這道族紋不會錯!」
沒有人再問那位古族之主去了哪裡,他的本命兵,如今就插在古戰原最深處。答案已經足夠。
而隨著一道道裂隙繼續向平原深處蔓延,真正顯露出來的又何止這一柄戰矛。
干河下方有九色微光緩緩浮起,數團凝結不知多少歲月的九曜天髓直接顯露在黑土之間;殘城下方,一面布滿裂紋的玄色古鏡隨著土石滾落,鏡身已經殘缺,仍有一線神光自行沿著鏡面遊走;更遠處,一截古鐘從地底露出半邊,甚至還沒有人靠近,鐘體便隨著大地震動自行響了一聲。
嗡——
極淡的古韻盪過荒原。
「九曜天髓?!」
「那面古鏡是誰留下來的?!」
「還有那邊!」
驚聲此起彼伏。
有些是萬載以前的古兵,有些是隨主人一併消失在古史里的本命法寶,還有一些地方,甚至根本沒有任何兵器與晶礦,只是覆蓋萬載的黑土被震開以後,整片地勢本身便透出了一股與四周截然不同的氣息。
一名法相境修士試著靠近其中一處,身後法相才剛剛浮現,便毫無徵兆地向下一沉。他臉色微變,當即退出。
旁邊有人皺眉:「怎麼回事?」
那人沒有立即回答,只盯著前方看了很久。
「看來,這裡以前確實死過很高境界的人。」
一句話,附近那些原本還盯著古兵的目光頓時更熱了。
金多寶已經看得有些發懵,殘城、干河、舊戰台,還有剛剛裂開的大片荒土,到處都是原本需要耗費大量時間才能尋找、甚至今世已經極少還能見到的東西。
偏偏現在根本不用找,就這麼擺在所有人眼前。
金多寶眼皮輕輕跳了兩下,先看看一側,又看看另一側,最後扭頭看向顧長淵。
「不是吧……以前這些東西,好歹還讓我找找。」
他抬手朝整片平原比了一圈。
「現在這是直接往我臉上擺?」
沒人笑。
身旁幾人的注意也已經先後落向不同方向。
數十里外,一片剛剛塌開的黑色低地里沒有漫天雷光,只有一縷又一縷極暗的雷意安靜遊走在地面裂隙之間,雷千劫體內的九幽寂雷隨之輕震;另一側暗紅舊土間,同樣有一股與古戰血極為接近的氣息正在緩緩透出。
再往遠處,一件剛從殘牆下顯露出來的古老槍兵,也已經引去了不少人的目光。幾人沒有說話,到了這裡,誰都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有多真。
雷千劫感受著遠處那股雷意,最後竟低低苦笑了一聲。
金多寶重新看向四周,先前那些充滿戒備的目光,早已經開始變了。
「嘖嘖,玩這麼狠……」
他輕輕吸了口氣。
「這是生怕打不起來啊。」
話音剛落,百餘丈外,一名始終盯著古兵的修士忽然舔了一下發乾的嘴唇。下一瞬,人直接沖了出去!
轟!
「你敢!!」
另一聲暴喝幾乎同時炸開。
嗤——!
劍光橫空。
最先衝出去那人猛地回身,長刀迎上劍鋒。
鐺——!!!
第一聲兵戈響起以後,像是有人終於替整片平原做出了選擇。
第二道人影隨之衝出。
第三道。
緊接著,更遠處已經有人直撲九曜天髓,另一批人同時沖向剛剛顯露的古鏡與殘兵。
「攔住他!」
「東西是我的!!」
「拿得到再說!」
轟——!
鐺!
嗤——!
不過十餘息,剛才還安靜得近乎壓抑的萬里古戰平原,徹底亂了。
……
顧長淵五人最開始沒有動。
周圍已經不斷有人撲向不同機緣,兵光在荒原上此起彼伏。有人為了一件古兵從舊戰台一路打進干河,也有人太虛玉晶才剛剛入手,身後便已經有數道攻擊同時壓了過去。
幾人不是不心動,只是比其他人更清楚,眼前這一場絕不會是結束。金多寶看著四周越來越亂,終於忍不住回過頭。
「大哥,那現在怎麼辦?」
他說著又往遠處看了一眼。
「總不能咱幾個就這麼站著——」
咚。
聲音很輕。
後面的話一下停了,五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向腳下。黑石坡前,一條裂隙正好從幾人之間緩緩張開。
咔——
大塊黑土向下塌落,一團九色光澤隨之從泥層深處一點點顯露出來。
九曜天髓!
而且比遠處此前顯出的那幾團更加純淨,天髓才剛露出不到一半,周圍幾道原本還在交手的人影便同時慢了下來。
一道。
兩道。
越來越多目光投向這裡。
金多寶低頭看看,又抬頭朝四周看了一圈。
「……」
「不讓閒著是吧?」
距離最近的一名神台圓滿已經轉過身,他顯然不認識顧長淵幾人,只是極快掃過五人的氣息。
五個年輕人,最高也不過神台。腳下偏偏出現了一團九曜天髓。那人眼底僅有的一點遲疑很快散去,手中長刀驟然抬起。
「讓開!」
刀光先到,聲音反而慢了一步。顧長淵站在原地沒動。萬相兵胎已經化作玄黑方天畫戟,直到那道刀光真正壓到近前,手中長戟才向前橫斬。
鐺——!
長刀連同刀光一併崩碎,那名神台圓滿臉色剛剛變化,玄黑戟鋒已經越過斷兵。
轟!
神台當場炸碎!那道人影連退都沒來得及退,整個人便被戟勢正面掀飛,胸口在半空塌下大片,最後重重砸進數十丈外的黑土。再沒站起來。
四周原本準備靠近的幾道人影同時一頓,可這片停頓只維持了很短一瞬,更後方,一股法相氣息已經升起。
那名法相境顯然是後來才注意到這裡,目光先掃過遠處那具屍體,又落在九曜天髓上。短暫權衡以後,身後法相還是轟然顯現,一隻巨大的法相手掌隨之橫過半空,直壓黑石坡。
「東西留下!」
轟——!
大片陰影鋪落,附近越來越多目光被這裡吸引。
顧長淵終於抬眼,沒有動用九劫帝瞳,也沒有任何試探。玄黑方天畫戟在掌中轉過半圈,向上一斬。
嗤——!
那名法相境修士瞳孔猛縮,雙手甚至還保持著壓落的姿勢,玄黑戟光已經沿著那道裂口斬過。
轟!!
整尊法相轟然破碎。
人也隨之從半空橫飛出去,鮮血沿著灰暗天幕灑出一道長線,身體砸入遠處黑土時,再沒有半點氣息。
一個神台圓滿,一個法相。前後不過兩戟,這一回,附近真正靜了。
原本還盯著那團九曜天髓的人,也終於重新看向了黑石坡上的玄衣少年。
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可到了這裡——
已經沒人再敢第一個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