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坡上重新安靜下來,那兩聲沉悶的震響已經過去許久,古戰原深處始終沒有再傳來第三聲。天色依舊昏沉,遠處偶爾有舊墟的輪廓浮在黑暗裡,靈火已經燒得很低,只剩下一層暗紅。
商衡仍舊坐在那裡。目光一直落在夜色最深處,很久都沒有收回來,那具新的身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就在這幾日。
這句話,是他方才親口說的。
顧長淵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問道:「前輩還要去找那些痕?」
商衡沒有立即回答。
夜風從石坡上掠過,已經快要熄滅的靈火輕輕晃了一下。他仍舊望著古戰原深處,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想把那個方向再看清一些。
過了片刻,商衡緩緩搖頭。
「不用了。」
「剛才那兩聲,已經夠了。」
他的聲音很平。
「以前找痕,是因為它始終藏著。」
商衡停了一下。
「現在,它自己要出來了,再找那些東西……沒有意義。」
追了萬載的那些痕,到了這一刻,終於沒有再追下去的必要。
商衡起身,走到石坡邊緣,夜色下的古戰原看不見盡頭,殘破山勢一重疊著一重,一直沒入更深的黑暗。更遠處,偶爾還能看見舊城模糊的輪廓從夜裡浮現,又一點點沉下去。
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一重重沉入夜色的山影間,像是又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事。
「找了萬載。」
商衡忽然道。
「沒想到……到了最後,反倒不用再找了,這樣……也好。」
靈火在身後燒得很低,夜風從層疊山嶺之間穿過,帶著古戰原獨有的冷硬氣息,從遠處一路吹來。
商衡沒有回頭。
「求道者見高山,便欲登其巔;見前路未絕,便總想知道盡頭還有何等天地。」
他的目光越過遠處一重又一重殘破山影,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多少情緒。
「此非貪念,不過本性而已,所以,它……從來不需要騙人。」
石坡上無人接話,只有夜風吹過,很久以後,商衡才收回目光,轉身準備離開。
金多寶看著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商前輩,您今晚過來……本來就是為了跟我們說這些?」
商衡腳步停下,他先看了一眼顧長淵,隨後才搖頭。
「不是,原本只是因為那道痕,過來看看他。」
金多寶微怔,商衡沒有馬上繼續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坡上那堆已經燒得只剩暗紅的靈火,安靜片刻,才又道:「不過既然坐下了,就當陪你們聊聊天。」
說到這裡,他又停了一下。
「萬年了,也難得再跟人說這些。」
這一次,沒人再開口。商衡轉身走下石坡,那道灰色身影沿著昏暗荒原一步一步走遠,很快便融進夜色。
「前輩。」
顧長淵忽然叫住他,商衡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它出來的時候,我會在。」
說完,他繼續向前,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石坡上才重新安靜下來。商衡離開以後,很長時間沒人再提往外走。
無論往哪個方向走,他們終究都會碰上它。
眾人重新坐下,顧長淵抬頭看了一眼昏沉天幕。
「休息吧,等天亮。」
……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出奇安靜。
沒有假身,也沒有什麼東西再從黑暗深處找上來。只有遠處那些古老道路、殘城與戰場輪廓偶爾從夜色里浮出,又隨著時間一點點淡去。
直到天色漸白,古戰原依舊沒有真正亮起來。
低沉的天幕只是由漆黑轉成灰白,昨夜顯現的那些舊路、古牆、殘殿也開始重新隱沒,像是被這片大地一點一點吞回更深處。
金多寶幾人陸續起身。
顧長淵卻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座斷山。昨夜那座山便一直立在舊墟邊緣,半邊山體早已塌陷,只剩下一道傾斜山脊從荒原上斜斜刺起。
周圍那些不屬於白日古戰原的景象都在淡去。唯獨那座斷山還在。
顧長淵看了幾息。
轟隆隆——
極遠處,一陣低沉轟鳴忽然傳來。幾個人同時抬頭,那座山動了。不是山石墜落,也不是地脈震動。而是整座山連同山腳下大片黑色土地,正在一點一點橫移。
厚重山體碾過荒原,大地沿途崩開,大片灰黑塵土沖天而起。還未等眾人看清,更遠處又有同樣的轟鳴傳來,一處,兩處,越來越多。
下一刻。
轟——!!!
整片大地猛然一震。
這一刻,古戰原各處不知道多少人同時抬起了頭。
遠處殘城隨著大片土地緩緩橫移,斷裂城牆在震動中不斷墜下碎石;一條乾涸古河被生生改變走向,兩側荒原彼此擠壓;更遠的地方,整片舊戰場竟從原本不可能相連的兩座山嶺之間一點點移了出來。
山嶺在走。
殘城在移。
古河改道,荒原錯位。
黑色大地接連裂開,一塊又一塊本該相隔數十里、數百里的古地,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朝著同一個方向靠攏。
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握住了整片古戰原,正在把散落其中的山河重新拖到一起,最先亂起來的是那些原本就在附近尋找機緣的修士。
有人幾乎在腳下山嶺開始橫移的第一時間便沖天而起,回身招呼同伴;有人看著前方突然裂開的黑色大地,臉色驟變,轉身便向後掠去。
「怎麼回事?!」
「整座山都在動!」
「先離開這裡!」
一道道身影從山林、斷崖與殘城間接連升空。可還沒等他們真正退遠,前方原本空曠的荒原上,一片不知從何處橫移而來的巨大斷嶺已經帶著漫天塵浪壓進視野。
幾名修士猛然止住身形。
有人倉促向上拔高,有人轉身換了方向,可放眼望去,原本還能辨認的山川地勢已經徹底錯亂。舊城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方向,昨日還隔著數座山嶺的古河突然橫在眼前,連遠處那些用來辨認方位的巨大山影,都在緩慢改變位置。
驚呼聲很快從一個方向傳向另一個方向。
可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真正能夠走到古戰原深處的那些人,也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這不是山崩,更不是尋常的地脈翻動。真正移動的,就是大地本身。
……
古戰原另一處,一座高逾千丈的黑色斷嶺正在緩緩橫移。
封九曜立在山巔,腳下碎石順著傾斜的山體不斷滾落。山嶺最初移動的一瞬,他眼中同樣閃過一抹驚色,身後幾名封氏修士更是下意識向兩側散開。
「少主。」
有人剛剛開口,封九曜已經抬手。
「別動!」
眾人腳步同時停下。封九曜站在原地,目光迅速掃過四周,他腳下這座山在向前。左側數十里外,一片黑色林地同樣正在偏移。
更遠處,一座只剩半邊城牆的古城從兩道山隙之間緩緩擠出,原本彼此毫無關聯的幾處地勢,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靠近。
封九曜眼中的那點驚色很快褪去,他看了片刻,轉頭望向山嶺移動的方向。
「不用亂。」
身後幾人齊齊看向他,封九曜沒有解釋。他的目光沿著一道道正在改變位置的山川一路望向遠方,神色已經重新恢復平靜。
有人在動整片古戰原,而且所有地勢,都在往同一個地方去。
……
另一片黑色荒原上,裂縫正從赫連磐腳下一路向遠處蔓延。大地最初震動時,他猛地沉下身形,一腳踩落,雄渾氣血裹著一元重水之力狠狠壓進腳下黑土。
咚!
方圓數十丈地面驟然下沉,附近幾名修士身形隨之一穩。可下一刻,赫連磐自己先抬起了頭。
因為地還在動,他腳下已經被壓下去的這一整片荒原,依舊帶著所有人向前移動。
赫連磐低頭看了一眼,又望向遠處。
一片橫亘在地平線上的低矮山嶺正在從側方緩緩靠近,更遠處,還有完全不同的地勢從灰黑塵浪後方一點點顯露。
旁邊有人臉色微變。
「一元重水都壓不住?」
赫連磐沒有理會,他看了很久,原本繃緊的身體反而一點點鬆了下來。
「不是地在震。」
幾個人同時望來,赫連磐看著視線盡頭那些不斷移動的山影,聲音沉了下來。
「是整片地,在走。」
周圍一時無人出聲。
……
這樣的場景,正在古戰原各處不斷發生。最初的驚亂過後,越來越多人開始停下來觀察,能夠走到這裡的,本就沒有幾個真正的庸人。
有人登上高處,有人以秘術探查四周,還有人乾脆站在原地,順著腳下正在移動的地勢向遠處望去。
很快,他們先後發現了同一件事。
古戰原不是在崩。它在聚,一片又一片本來毫無關聯的山河地勢,都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向,被拖向同一個地方。
只是沒人知道那裡究竟有什麼。
轟隆隆——
沉重的聲音仍舊從天地各處不斷傳來。漫天灰黑塵霧從遠方升起,遮蔽了大片天幕。山川橫移帶起的狂風沿著荒原掃過,一些剛剛從地下震出的殘兵被卷得翻滾出去,在黑土上撞出一連串雜亂聲響。
石坡上,五個人卻一直沒有離開。如此大的天地異變,自然不可能真的毫無觸動,可最初那一瞬的震驚過去以後,幾個人很快便重新安靜下來。
因為昨夜,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了,那具新的身就在這幾日將成,古戰原又一直不肯放這裡的人離開,如今整片山河都開始向同一個地方匯聚,意味著什麼,其實已經不需要再猜。
它終於開始了。
金多寶仰頭看了半晌。視線盡頭,一整座斷嶺正在緩緩挪開,山後竟露出了半片原本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黑色古城。
他嘴角抽了抽。
「嘖,不愧是帝關九重啊,跟言出法隨似的。」
又一陣沉重轟鳴從遠方滾過。
金多寶看著那片還在移動的大地,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昨晚才說就在這幾日,今早地都開始搬了。」
沒人接話,狂風裹著灰黑塵土,從不斷開裂的荒原另一端一路壓來。
秦裂與雷千劫立在兩側,目光越過遠處翻滾的塵浪。白歲寧握著白玉戰槍站在另一邊,槍鋒微垂,金多寶也收起了臉上最後一點玩笑意味。
五個人就這樣站在石坡上,周圍大地不斷震動,碎石從腳邊滾落。遠處斷嶺、殘城與一片片舊戰場跨過原本不可能跨過的距離,在漫天塵浪里緩緩匯向同一個方向。
忽然,上方山體傳來一聲悶響。
一塊被震松的巨石從高處滾落,沿途撞碎大片山岩,裹著塵土直朝石坡砸來。
雷千劫站在原地未動,只是抬了下手。
嗤——!
一道雷光橫空掠過。
巨石尚未落下,便在半空轟然炸碎,大片碎石還未來得及墜落,便被迎面而來的狂風卷向兩側。
五個人的身影始終沒有散開。
遠處仍有人御空,也有人立在高處,試圖看清已經徹底改換的古戰原。一道又一道屬於強者的氣息,從各片橫移而來的山川之間接連升起,石坡上的五道身影,卻始終立在原處。
顧長淵站在幾人中央。
狂風從荒原盡頭壓來,一身玄黑長衣被風向後掀起,半束的黑髮也被扯散了幾縷。
他微微抬起臉,昏沉天色下,眉眼清晰而冷峻,看不出多少情緒。前方山河正在移位,灰黑塵浪遮住遠處天際。
顧長淵只是望著那裡。
那雙眼睛越過正在橫移的斷嶺,又穿過更遠處翻卷而起的塵霧,一直落向古戰原最深處。
「路都送到腳下了,正好省得再找。」
遠處又是一陣沉重轟鳴,顧長淵目光未動。
「既然終究要碰上,那……便見上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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