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前方最後一道低矮山脊,地勢忽然向兩側鋪開,顧長淵幾人腳步漸慢。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灰褐原野。荒草低伏,碎石零散,偶爾能看到幾件早已鏽蝕得辨不出形狀的殘兵半埋在泥土裡。天地之間沒有多少高大的東西,視野反而因此顯得更加空曠。
可真正讓人停下來的,是那些路。
距離幾人最近的一處荒地上,一道蒼青色古痕剛從地下浮出,不過十餘丈,前方第二截已經跟著亮起。另一道灰白古路卻從它中間斜穿而過,兩者明明落在同一片原野,卻像根本不處在同一層天地。
更遠處,一道又一道古路正在顯現。有的綿延數里,有的只剩斷續數十丈;有些剛從荒草之間浮出來,最前方的痕跡還沒徹底凝實,後面已經開始重新暗去。數十、數百,乃至更遠處根本數不清的古老痕跡交錯在整片原野上,一會兒顯,一會兒隱。
人在其中,反而小得厲害。遠處偶爾有神台映入虛空,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也只剩一團不大的道光;更深一些,甚至還有法相升起,可放在那片浩大的原野與無數明滅古路之間,同樣不過是一道稍顯醒目的輪廓。
荒風吹過,大片枯草一起低下去,萬千古路就在風裡明滅。
金多寶盯著前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吸了口氣。
「這就是疊域?」
「嗯。」
雷千劫同樣望著眼前那片原野,神色里多了些感慨。
「古戰原這個地方,確實挺怪。前面的萬煞嶺,是跟古人戰。」
他抬手朝前方示意了一下。
「到了這裡——是續古人的路。」
「續路?」
雷千劫還沒回答,左前方不遠處,一名年輕修士已經走到一條暗黃色古路的盡頭。
前面沒有斷崖,也沒有山壁。仍然是平坦荒原,只是那條自遠處一路顯來的古路,走到那裡以後,徹底沒了。
年輕修士站了片刻,身後神台升起,一縷厚重道意沿著台身落下。他向前邁出一步,原本空無一物的荒土上便多出一道極淺痕跡。
再一步,痕跡繼續向前。
可走到第五步時,那座神台忽然劇烈一震。
砰!
剛剛續出的幾丈道路同時潰散,那名修士猝不及防,被迎面壓回的道勢震得連退十餘步,臉色也一下白了不少。
秦裂朝那邊抬了抬下巴。
「喏,就這麼續。」
「萬載以前,人死了,有些路也跟著斷在這裡。後來的人進去,前面有路就走,等走到沒路的地方,再拿自己的道往後接。」
金多寶若有所思:「照著以前那個人的路?」
「用他的,那還叫你的路?」
雷千劫搖頭。
「古人只是把題留在這兒。怎麼往後走,看你自己。」
這一次,金多寶聽明白了。他重新望向那名正在原地調息的修士:「真接過去呢?」
「能續多遠,後面的東西便顯多遠。真把一條路續到了頭,裡面還剩什麼,也就出來了。」
雷千劫說著頓了一下。
「古法、道印、殘兵,道髓,都有人拿到過。也有人費了很大功夫,最後什麼實物都沒見著,只看見一段萬載以前留下來的舊景。」
「所以走之前,沒人知道路後面是什麼。」
金多寶摸了摸下巴。
「嘿,倒真有點意思。」
幾人沒有立即往前,只站在原野邊緣看了一陣。遠處有人以神台續路,更深的地方也不時有法相升起,可真正沉在那些古路里的氣息,有些明顯遠遠高過正在其中行走的人。
萬載以前,真正埋骨在這一帶的從來不只是神台與法相。聖域隕落,帝關染血,那些曾經足以橫壓大片天地的大道經過漫長歲月不斷破碎、沉埋、彼此疊壓,到了今日,留在表面的部分才漸漸成了神台、法相能夠觸碰的東西。
萬載以前的人死在這裡。萬載以後,後來人又沿著他們沒走完的地方繼續往前。
金多寶看著那些時隱時現的古路,忽然笑了一下。
「難怪叫疊域。」
雷千劫也笑:「這才只是現在能看見的。」
他指向原野盡頭。那裡沒有煞霧,也沒有什麼門戶,只是大地到了極遠處以後,空間像被生生截斷。再往前,沒有古路顯現,也看不到任何修士活動的痕跡。
「真正天門、聖域那一層還封著,根本沒重新接回來。古戰原現在連那個境界的人都進不來,自然也沒人走得到裡面。」
金多寶點了點頭。
「那還正常點。」
「真要帝關傳承就擺在前面,咱們想進去就進去,我反倒得懷疑誰在坑我。」
秦裂聞言笑罵了一句,幾人繼續往前,附近的人也漸漸多了。
有人很快認出了他們。
「秦裂?」
「雷千劫也在,他們兩個不是消失有一陣了嗎?」
「旁邊那個是金多寶……」
幾道聲音壓得不算低。
直到有人看見走在最前面的那襲玄黑長衣,語氣才稍微停了一下。
「顧長淵!」
這個名字出來以後,附近多了不少目光。
萬道古境。
東玄問劍。
古戰原這一路走來,他們幾人都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人認出來。顧長淵沒有在意,金多寶甚至還有心情朝說話那邊看了一眼,隨後便被另一處動靜吸引了注意。
一道淺金古路剛剛被人續到最後。青衣青年腳下最後一步落下,整條古路同時亮起,一枚布滿裂紋的古道印隨之從荒土裡升了出來。
「裴照野第三條了!」
「第三條還真讓他續成了!」
「前兩條走完,他光調息煉化就用了大半日。照這個速度,等狀態重新回來,應該真要去試法相那邊了。」
裴照野。
東玄神台圓滿,在這一代神台天驕中本就排得上號,而且不是只能與同境交手的人物。來到疊域以後,已經有人看見他與一尊法相初境正面碰撞而不落下風。
另一邊,一名背負長刀的青年也剛從古路里走出。
溫折岳。
南離神台圓滿。
前兩日續過一條由高境刀道剝落下來的殘路,拿到一截古刀骨。如今同樣在等自己狀態圓滿,準備往法相古路那邊試一試。
這裡被稱作神台古路,只是因為如今這一層還能由神台承受。真正走進去,面對的仍是高境大道萬載消磨以後留下來的東西,其中一些斷處,甚至比尋常神台修行本身更難處理。
所以裴照野走完三條以後停下調息,並不代表三條便到了他的極限,溫折岳同樣如此。真正站到各洲神台圓滿最前面的這些人,本身就有越境爭鋒的底氣。
等狀態重新回來,他們原本便要往法相那一邊去。
金多寶聽了一圈,眼睛也亮了。
「所以你倆之前叫我們過來,疊域本來就是一個原因?」
「當然。」
雷千劫道:「我跟老秦剛進古戰原那陣,這裡的消息就已經傳開了。」
「那時候有人從疊域裡帶出去過一門帝關古法的殘篇。」
「帝關?!」
金多寶猛地看過去。
「殘篇。」
「嘖嘖,那也是帝關古法。」
雷千劫懶得和他爭:「更早還有過聖域遺物,天門門痕也出過。否則內圍這麼多人,為什麼全往這裡趕?」
秦裂笑了一聲。
「原本就是想著手裡的事情處理完,便來這裡,再把你們幾個叫過來,誰知道中間先被困住了。」
金多寶這回徹底沒意見了,他轉頭看了一圈,很快盯上一道正在遠處顯現的金色古痕,舔了舔嘴。
「那還等什麼?小爺都聽見深處寶貝叫我了。」
顧長淵看了幾人一眼,笑道:「那咱們就各自找吧。」
這裡視野開闊,遠處那塊高出荒草不少的風蝕古石很醒目,幾人約好之後在那裡碰頭,便各自朝已經看中的古路走去。
他們並沒有真正離開彼此太遠,仍然都在這片浩大的原野上。
白歲寧提著白玉長槍,在一條剛剛顯現的蒼白古路前停了下來,至於金多寶,早已經跑出了很遠。
顧長淵反而沒有急,他站在原地看了一陣,直到右前方一條灰色古路從荒草之間慢慢浮出,才邁步走了過去。
附近有人注意到了。
「顧長淵要進了。」
「哪條?」
「灰紋那條。」
「那條昨天擋下過兩個神台圓滿吧?」
「是它。」
議論很快又低了下去,沒人覺得顧長淵走不成,真正讓他們有些興趣的,只是他要用多久。
顧長淵已經踏了進去,古路並不是一開始就完整擺在面前。隨著他向前,腳下灰色痕跡也在一截截顯出,身後走過的位置則開始緩慢變淡。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前半段有古人的路,顧長淵走得很快,直到八十餘丈以後,腳下最後一道灰紋消失。
沒路了。
顧長淵停下腳步,前方仍是普通荒原,可他能夠感受到,這條古路並沒有真正結束。屬於萬載以前那個人的道,只是到了這裡,突然斷了。
萬道神台無聲顯現。顧長淵沒有去猜對方當年應該怎麼往下走,道意沿著神台流轉片刻,便從他腳下落向前方。
一步。
原本沒有任何痕跡的荒土上,重新亮起一線灰光。
第二步。
第三步。
越往前,來自古路本身的壓力便越重,那不是簡單的境界威壓,而是一段經歷萬載仍沒有徹底磨滅的高位大道在排斥後來者。
顧長淵腳步卻始終沒有停,最後數十丈,一路向前。當最後一步落下,整條灰色古路忽然亮了一瞬。路盡頭,一枚暗青古簡從荒土下面緩緩浮了出來。
顧長淵伸手取下,其中是一段殘缺古法,其中幾處對於承道與運轉的理解也可讓人受益匪淺。
他看了一會兒,收了起來。
古路外,有人明顯怔了一下。
「這麼快?!就拿到了?」
「確實夠快,不愧是他。」
另一名神台圓滿也看向那邊,倒沒有顯得太過意外。
「是他的話,也正常。」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這話沒人反駁。
真正讓他們多看一眼的是,顧長淵出來以後並沒有像方才的裴照野一樣坐下調息,也沒有急著煉化那份古法所得。
他就站在古路之外,沉吟片刻,九劫帝瞳悄然流轉,身後那條灰色古路正在重新消失,屬於古人的舊痕在散,他剛剛以自身大道續出的部分也在一起變淡。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可顧長淵看著看著,眉頭忽然輕輕皺了一下。說不上來,就在他走出古路以後,肩背之間仿佛多了一點極輕的東西,沒有壓迫,甚至談不上危險。
只是有那麼一瞬間,讓他想起了萬煞嶺最後那片灰黑煞霧。
那時候,也是這樣,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落在了自己身上。
顧長淵重新看向那條即將消失的古路,帝瞳之下,舊痕下面,還有一層很淺的東西沒有立即散去。
它沿著自己剛剛走過的位置繼續向前,到原本斷路的地方停了一下,隨後,又按照他續路的方向緩慢延伸出去,很淡,幾息以後便消失不見。
顧長淵沒有下結論,也許只是自己的道意殘留。
他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向第二條剛剛浮現的古路,隨後走了過去。
這一條與第一條完全不同。到了斷處以後,顧長淵沒有再按照最順的方式往前接,萬道神台輕輕一震,本該先落下的一道力量被他壓住,另一道道意提前鋪到腳下,中間一處本不需要停的地方。
他停了兩息,然後繼續。
第二條。
成了。
而且比第一條更快。
「又出來了?!」
「他沒恢復過吧?!」
幾道聲音已經明顯帶上了驚訝。
顧長淵還是沒有理會,第二條古路隱下以後,帝瞳再次看去,那層東西又出現了。
道序變了,它也變。
自己停了兩息的位置,它同樣停了。顧長淵眼裡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變化。
第三條。
這一次更快。
……
第四條結束的時候,附近原本各自做事的人已經有人開始留意。
第五條顯現。
裴照野本來還在盤膝煉化剛剛得到的古道印,看見顧長淵選中的那條路,眼睛忽然睜開。
他走過,而且是自己三條裡面最難的一條。
其中一處斷路,他足足推演了近半個時辰,才勉強找出能夠繼續往前的辦法。顧長淵到了那裡,裴照野目光也隨之停住。
少年站了一會兒,沒有很久,身後萬道神台輕震,道意從台身落下。
一步。
路顯。
繼續。
第二步。
第三步。
那處讓裴照野停了近半個時辰的位置,就這麼被他走了過去。
裴照野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注視向這道身影。
「過去了?」
旁邊有人下意識問了一句。
「嗯。」
「這麼快?!」
這一次,回答的人也沒有再接話。
因為顧長淵已經從路後取走機緣,轉身走向第六條。
「又進?!」
「他不用調息的嗎?」
「不對……第五條已經比前面快太多了。」
一旁不遠處的溫折岳也朝這裡看了過來。
第六。
第七。
真正到了這裡以後,顧長淵已經沒有再花太多心思去看每一條路後的機緣。
東西是真的,有用的便收。
可他更想知道的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到底從哪裡來,一條路不行就再換一條路。
不同的道,不同的斷處,甚至連續路的方法都不同,而每一次離開以後,那層極淺的痕跡都會再走一遍。
顧長淵越試越快,外圍原本只是隨意看著的人,也開始越來越多地停下手裡的事情。
有人從調息中睜眼,有人乾脆站了起來,還有人自己等了很久的古路已經在遠處顯現,卻遲遲沒有過去,只盯著顧長淵所在的位置。
第八條。
第九條。
玄黑身影在大片原野上不斷換路,身後時不時便有一條剛被重新續過的古痕亮起。到了後來,已經沒人再問他能不能走成,有人只是盯著看了半天,忽然低聲問:
「第幾條了?」
「……」
旁邊的人遲疑了一下。
「十。」
那人愣住。
「十?!」
「西邊那條你沒看見。」
「那他失敗了幾條?」
這一次。
周圍安靜了一瞬。
「……一條沒有。」
沒多久,第十一條也亮了。這一次,連遠處幾名原本準備往法相區域去的神台圓滿都停下了腳步。
「第、第十一條了?」
「嗯。」
「這一輪顯出來的神台古路……一共多少?」
「十三。」
那人張了張嘴,沒再說話。原野上難得安靜下來,這一輪保存相對完整、真正值得這些頂尖神台去爭的古路一共十三條,其中還有兩條此刻有人正在裡面。
剩下的,顧長淵全走了。沒有失敗,沒有長時間調息。甚至越到後面——越快,最後那條古路慢慢暗下去。
顧長淵從裡面走出,玄黑長衣被荒風向後帶起,剛剛得到的一塊古玉在掌中停留片刻,便被他收了起來,周圍沒有立即響起議論。
裴照野站在那裡,溫折岳也沒有動。越來越多真正的神台圓滿,目光都落在那道年輕身影上。
顧長淵卻像是沒有察覺,他站在原地,安靜了很久。帝瞳之下,十一條不同的古路正在一條條隱沒。可那些本不應該存在的淺痕——全都有,而且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偏。
顧長淵看了一會兒,隨後抬起頭,目光越過眼前這一片已經停下來的神台修士,落向更遠處。
那裡,古路明顯少了,每一道顯現時,天地間的道勢都會隨之發生變化。一道高大法相正從其中一條古路上緩緩收起。
旁邊有人臉色微變。
「等等……」
「他不會是想——」
話還沒有說完。
顧長淵已經向前,一步踏出。從站在前方的人群之間穿過。玄黑衣擺在風中揚起,又落下。原本聚在神台古路附近的修士下意識向兩側讓開,那襲玄黑身影就這麼從他們之間走了過去,沒有再等下一條神台古路,也沒有停下來解釋一句。
前面。
已經是法相古路顯現的地方。
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真要去?!這麼快?!」
裴照野看著顧長淵遠去的背影,沉默片刻。隨後也看向了法相那一邊,他原本就準備去,可不是現在。自己三條神台古路的所得,還需要時間重新梳理,狀態也遠沒有回到最巔峰。
溫折岳顯然也是一樣。
而前方那個少年——剛剛連續走完十一條,此刻已經一步踏入了法相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