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看向姬玄戈。
姬玄戈道:「顧兄,這一段同樣有時限。不過按照古籍記載,只要真正走到這裡,剩下的時間一般足夠完成基礎認可,也基本只夠這一層。」
顧長淵輕輕頷首。
眼前畢竟不是普通神兵,而是一件真正由帝境強者親手祭煉,又承過戟皇古國歷代皇者皇血、皇道與一國氣運的帝兵。
數千年蘊養,其中積下的早已經不只是兵器自身的力量。一旦得到認可,帝兵同樣會以積澱多年的皇道底蘊反哺承位之人。
但基礎認可以後,想真正完成自身皇血、大道與帝兵的磨合,執掌其中更深層次的力量,仍需要極其漫長的歲月。
至於顧長淵這一趟應得的古皇道澤,則還要更晚。
待最終承位徹底落定,古皇帝兵真正穩定以後,參與引兵之人才會承接祖境留下的那份道澤。
那是承兵結束以後的事。
現在。
先要認主。
三人很快各自落位。
姬令儀立於承運之處,姬玄戈踏入主位,抬指劃開掌心;顧長淵則走上引位,七色混沌霧氣緩緩升騰,萬道神台隨之顯化。
滴答。
第一滴姬氏皇血落入主位。
嗡——!
整座山巔古陣驟然亮起。
一道暗金血線沿著皇紋沖天而上,沒入雲層。與此同時,引位上的大片兵紋也一層接一層復甦。
萬道神台沒有鎮壓四方,只是安靜承住自雲層深處垂落的古老兵緣。
一主。
一引。
一承。
三處齊定。
下一刻,整座皇道山忽然靜了。
連風都停了。
數息以後,萬丈山腹最深處傳來一聲沉重震響。
咚——
姬玄戈目光驟凝。
第二聲緊隨其後。
咚——!
整座皇道山上,那些一路走來見過的斷碑、殘陣、石戟與舊兵痕,幾乎同時亮起暗金光澤。
錚!
鏘——!
嗡……
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兵鳴自群山之間接連響起,山坪黑岩的縫隙中,也開始滲出越來越濃的暗金皇氣。
整座皇道山,像是在這一刻一起醒了。
轟隆隆——!
高空雲海緩緩向兩側翻卷,最初只有一線,隨後越來越寬。
直到某一刻——
錚——!!!
真正的戟鳴壓過整座皇道山所有聲音。
漫天雲海轟然分開。
一桿百丈暗金古戟橫懸天穹!
戟身斑駁,歲月留下的痕跡幾乎爬滿整件兵器。隨著第一道帝紋從戟尾亮起,第二道、第三道一路向上,沉在兵身最深處的那股古老皇道威勢也一點點甦醒。
最後一縷暗金帝光流過鋒刃。
轟!
整座山巔仿佛隨之一沉。
姬玄戈的呼吸明顯重了。
掌心還在滴血,他卻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如此近距離地看見古皇帝兵完全甦醒。
十餘名皇子皇女,數年爭位,一次次交鋒,一次次爭奪;從古國遠赴東玄,請回顧長淵,再到今日終於站在這座山巔。
他一路所求的一切,都在眼前。
皇位。
帝兵。
姬玄戈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握著重戟的五指一點點收緊。
另一邊,顧長淵同樣抬眼,神色卻沒有多少變化。
帝兵,他自然見過,而且不止一件。
真正讓他多看幾眼的,是那些一路從戟身延伸,與整座皇道山連為一體的暗金皇紋。
這是一條與顧家完全不同的皇道兵路。
嗡——
高空古戟忽然輕震。
姬玄戈神色猛地一肅。
來了。
第一縷真正屬於古皇帝兵自身的暗金氣息,從雲海之間緩緩垂落。
主位皇紋同時亮起。
姬玄戈胸腔里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這些年的爭。
到了最後。
就在這一刻。
他等著那道帝息落入主位。
可下一瞬。
姬玄戈臉上方才剛剛浮起的喜意驟然凝固。
那縷暗金帝息沒有落向他。
在半空停頓一瞬以後,它緩緩偏轉,越過主位,向顧長淵所在的引位靠去。
姬玄戈瞳孔驟縮。
剛剛還越來越重的呼吸,像被人生生截斷。他下意識向前傾了一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真正發出聲音。
因為那道帝息還在走。
越過他。
靠近顧長淵。
怎麼會?
姬玄戈腦海里第一時間升起的甚至不是疑問,而是一個讓整顆心驟然沉下去的念頭。
——又沒了嗎?
就在剛才,姬明鸞已經走到了皇道主元面前,他以為自己輸了,是顧長淵一箭把那一局重新救了回來。
另外兩組出境。
皇運落定。
他終於覺得,一切真的已經屬於自己。
可到了最後一步。
古皇帝兵的第一縷氣息,又繞過了他。
他們這一組皇運最多。
主位是他。
流的是姬氏皇血。
為什麼?
姬玄戈的目光隨著那縷帝息移動,最終落在顧長淵身上。
一個荒謬得連他自己都不願相信的念頭,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難道……
姬氏先祖留下的帝兵,要選顧長淵?
短短一兩息,卻漫長得近乎令人窒息。
如果真是這樣。
今日這些算什麼?
他這些年又算什麼?
旁邊,姬令儀也明顯怔了一下。
只有顧長淵在那道帝息真正靠近以後,微微蹙眉。
不是萬相兵胎。
也不是萬道神台。
萬道神台現在所做的,只是承住帝兵與引位之間本就該建立的兵道聯繫。
真正讓這杆古戟想靠近的東西,還在更深處。
就在帝息越來越近的一瞬,顧長淵體內,諸天命輪無聲轉過一絲。
沒有任何外顯異象。
只有一縷淡到近乎無法察覺的氣息,自命輪深處自然散開。
下一刻。
高空古戟驟然一震。
嗡——!
原本已經靠近引位的暗金帝息,竟再次向顧長淵靠近了一分。
不是戒備。
不是試探。
甚至不像擇主。
更像是……親近。
它想靠近那股氣息。
顧長淵眼底第一次浮現一絲異色。
可還不等他繼續感受,主位之上已經驟然亮起大片暗金血光。
轟——!
姬玄戈的皇血徹底貫通古陣,一道暗金血線拔地而起,穿過雲海,沒入古皇帝兵。
屬於姬氏皇族的承位規則真正復甦。
高空古戟猛然震動,那道幾乎已經來到顧長淵身前的帝息終於停住。
片刻以後,它緩緩後退,越過引位,重新落回主位。
轟——!
帝息入體。
姬玄戈身體猛地一震,方才幾乎停住的心臟重新狠狠撞在胸腔。
直到那股古皇帝息真正散入四肢百骸,他才發現自己方才竟一直屏著呼吸。
一口氣緩緩吐出。
握住重戟的掌心已經滲出薄汗。
回來了。
還是他。
古皇帝兵最終承認的還是姬氏皇血,還是主位。
還是他姬玄戈。
這種幾乎失去以後重新抓回來的感覺,讓他眼裡的喜意比最開始更加熾烈。
只是臨閉眼前,他還是忍不住看了顧長淵一次。
顧長淵身上……
究竟還有什麼?
第二道古皇帝息已經落下。
轟!
姬玄戈眉心之間,一道極淡的暗金古戟印開始浮現。
隨後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接連垂落。
嗡!嗡!嗡——!
一道接著一道。
快得幾乎沒有停頓。
古籍記載中本該出現的皇血震盪沒有出現,需要一次次磨合的古皇兵意也沒有產生明顯排斥。
每一道帝息經過顧長淵所在的引位時,都順暢得近乎異常,而姬氏皇血則一次次將這份回應重新定回主位。
原本最耗時間的一環。
今日像被直接抹平。
十餘息以後——
轟!
姬玄戈眉心的古皇戟印徹底凝實,整座主位同時亮起。
基礎認可,成了。
姬玄戈猛然睜開雙眼,第一反應便是抬頭看向祖境剩餘的時間。
隨後,他怔住了。
還有這麼多?
按照古籍記載,正常情況下,最後這一段時間的確足夠勝出的皇嗣完成基礎認可,可也基本只夠這一層。
今日,卻快得近乎不正常。
姬玄戈還沒從這種驚愕中回過神,高空古皇帝兵已經再次震動。
錚——!
這一次垂落的,不再是認可帝息。
而是反哺。
轟——!!!
第一股皇道力量貫體!
姬玄戈衣袍猛然鼓起,腳下黑岩咔咔開裂。原本止於神台層次的氣息,被那股沉積數千年的皇道之力直接托起。
更高一層的道韻驟然出現。
姬令儀下意識看向哥哥。
「法相……」
姬玄戈卻只是低頭,緩緩握了握自己的手。
那種遠遠超過神台境的力量感,此刻真真切切流淌在身體裡。
即便這不是他自身真正完成了法相破境,而是古皇帝兵與一國皇運在承位狀態下,將他的力量暫時托到了這一層。
可他能夠用。
能夠握。
也能夠真正一戟斬出去。
眼中的震驚還沒有褪盡,第二股皇道反哺已經到了。
轟——!
法相初期。
法相中期!
姬玄戈猛地抬頭,眼裡的喜意一下亮了起來。
還在漲!
掌中重戟被越握越緊。
就在不久以前,姬明鸞皇極三疊落下,他百兵歸戟,擋不住。
可現在……
如果那個皇姐重新站到自己面前。
姬玄戈甚至沒有多想。
她擋不住自己這一戟。
下一刻,第三股皇道力量轟然垂落。
轟!
法相後期!
姬玄戈胸膛明顯起伏,眼底的喜色已經越來越難壓住。
這些年,他爭皇位,爭帝兵,一路走到今日,歸根到底爭的是什麼?
力量。
而現在。
力量就在手裡。
咚——!
雲海深處傳來一道如古鼓般的沉響。
第四層帝紋亮起。
更加磅礴的皇道之力轟然貫體,一尊模糊的皇道法相在姬玄戈身後升起。
冠冕。
重戟。
暗金皇氣自四方匯聚。
轟——!!!
法相圓滿!
山坪忽然安靜下來。
姬玄戈站在那裡,先看自己的手,再看掌中的重戟,最後抬頭看向高空古皇帝兵。
法相初期。
中期。
後期。
圓滿。
一路沒有停。
最初的驚愕已經變成欣喜。
欣喜又一點點變成一種幾乎難以完全壓住的熾熱。
而真正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是——
古皇帝兵還在回應。
祖境真正關閉以前,也還有時間。
姬玄戈胸口緩緩起伏。
一個念頭再也壓不住地冒了出來。
為什麼要停?
今日這樣的機會,也許這一生都不會再有第二次。
原本需要漫長歲月才能一點點磨合的帝兵,今日卻順暢到了近乎異常的地步。
如果繼續。
自己省下來的可能已經不是十幾年,也不是幾十年。
而是上百年。
一名修士,真正能有多少個百年?
更何況,他剛剛已經親手握過那股力量。
姬玄戈終於轉頭,看向顧長淵。
「顧兄。」
這一聲出口以後,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再助我一次。」
顧長淵抬眼。
姬玄戈握著重戟的手越來越緊。
「基礎認可已經成了,可帝兵的回應沒有停。照今日這個速度,我若繼續下去,也許能把往後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路,都在今日走完。」
他知道這已經超出了百日前的約定。
所以這一次,沒有迴避。
「顧兄需要什麼,可以直接說。古國寶庫里的神藥、帝材、道藏,只要拿得出來,我都可以給。今日若真有所損耗,一份不夠便十份,十份不夠便百份。」
說到這裡,姬玄戈向前半步。
「以你的天資,再加上顧家和整個古國的底蘊,便是真傷到一些根基,也未必需要多久便能補回來。可這樣的機會,我這一生可能只有一次。」
他的聲音很沉。
「你損失的,我會還。」
「再助我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