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
弓弦震響。
姬明鸞那一步尚未真正落下,七曜箭光已經橫過大半座山坪。
沒有一路拔高的轟鳴,甚至連完整的破空聲都來不及傳開。玄黑龍紋古弓的弓弦才剛剛從顧長淵指間彈回,一線七色流光便已出現在姬明鸞身側。
弦響時,箭已至。
嗤——!
姬明鸞瞳孔驟縮。
她距離皇道主元只剩最後一步,右手早已探出,五指幾乎便要觸及那團翻湧的暗金皇光。可七曜箭光擦著她鬢邊掠過,幾縷長發驟然揚起,下一瞬,箭鋒已經正中皇道主元!
轟!
整團皇運猛然一震,七色天光沿著表面驟然鋪開,轉瞬化作七道繃緊的光痕,將那團宛如暗金大日般的皇道主元同時纏住。
姬明鸞猛然轉身,卻已經遲了。
嗡——!
箭勢再進。
原本懸在山坪中央的皇道主元先是一晃,緊接著竟被這一箭生生從原處扯起。暗金皇光轟然翻卷,七曜箭光拖著整團主元橫過山坪,一路落向姬玄戈這一方。
直到皇道主元真正進入這一組聚攏的皇運之中,箭身才寸寸散去,七色輝光化作漫天細碎光點。
前後不過一次呼吸。
姬明鸞伸出去的手還停在那裡。
而她面前,已經空了。
山坪另一側,黎照川緩緩放下長刀,謝無眠身邊尚未散盡的灰白魂霧也沒有重新聚起。
他們已經把顧長淵拖得足夠遠。到了後半程,兩人甚至早已不再想著真正擊敗他,只需要拖住,拖到姬明鸞拿下皇道主元,這一局便結束了。
他們做到了。
可顧長淵根本沒有回來。
他只是站在原處,將兵化作一張弓,張弦,放箭。
然後勝負便從大半座山坪之外,被他一箭重新拿了回來。
黎照川看著尚未徹底消散的七色光痕,片刻後才重新望向顧長淵。謝無眠同樣沉默著看了過去。
今日,兩名神台圓滿聯手,藏在最深處的手段幾乎盡數拿出,可到最後,還是沒有真正看見這個少年的底。
甚至方才那張弓,也不是他們逼出來的。
只是皇道主元太遠。
顧長淵需要一張弓。
所以便有了弓。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只把那道身影真正記了下來。
與此同時,三方爭運的最後一線天光也隨之耗盡。
嗡——
雲海深處,那件始終沉睡的古皇帝兵傳出一聲低沉震鳴,三方一路帶上山巔的皇運同時升起。
已經不需要再比。
皇道主元落入姬玄戈這一方以後,三片皇光之間原本尚有的差距被徹底拉開,大片暗金皇氣壓過另外兩邊。
勝負落定。
姬明鸞許久才緩緩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皇道主元方才所在的位置。
一步。
真的只差最後一步。
這一局,她已經把顧長淵算得足夠高。所以從一開始,她要的便不是黎照川與謝無眠一定贏,只要拖住,拖遠,讓顧長淵趕不回來,便夠了。
這個判斷沒有錯。
她算錯的只是——
顧長淵根本不需要回來。
姬明鸞重新抬頭。
大半座山坪之外,顧長淵掌中的玄黑古弓已經重新散成萬相胎光。從始至終,他一步未動。
她看了那道銀白身影數息,臉上再沒有先前那點慵懶笑意。
「這一局,我輸了。」
另一側,姬崇烈沉默得更久。
最終,他還是看向姬玄戈。
「玄戈,這一局你贏了。」
說完以後,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向顧長淵偏去,在那道身影上停留片刻,才重新落回弟弟身上。
「至少挑同行者這件事,你比我強。」
嗡——!
六道淡金光柱自高空落下。
姬明鸞、姬崇烈、黎照川、謝無眠,以及另外兩支隊伍中的姬氏承運者,同時被祖境排斥之力籠罩。
祖境先擇隊,再擇主。
皇運最高的一組已經留下。從這一刻起,即便後續主位發生變化,最終承位也只會在這一組仍有資格的姬氏皇血之間完成。
黎照川與謝無眠沒有再開口,只在身影徹底淡去以前,又各自看了顧長淵一眼。
下一瞬,金光收束,六道人影同時消失。
方才還充斥四周的神火、魂霧與皇道兵勢盡數散去,山風重新吹過滿地碎裂的黑色山岩。
偌大的山巔,只剩三人。
顧長淵。
姬玄戈。
姬令儀。
姬玄戈望著另外兩組消失的位置,很久沒有動。
今日走到這裡,他的心情已經不知道落下去多少次,又被重新托起多少次。
百日前,顧長淵答應前來古國時,他是真的高興。因為從那一刻起,他手裡便多了一張足以改變整場爭位的牌。後來一路登山,顧長淵也一次次證明,他沒有選錯。
可到了山巔,姬明鸞皇極三疊真正壓下,他百兵歸戟,還是被正面震退。
那一刻姬玄戈便已經明白,不是失誤,不是分神,也不是只差最後一招。
他現在,真的打不過那個皇姐。
顧長淵替他擋住了黎照川與謝無眠。
真正沒有撐住的人,是他自己。
所以當姬明鸞走向皇道主元的時候,他真的以為一切已經結束。
可下一刻。
顧長淵張弓。
只一箭。
又把已經輸掉的一局重新放回了他手裡。
姬玄戈緩緩吐出一口氣。等顧長淵走近,他才低聲道:
「顧兄,這一次……又是你。」
顧長淵腳步未停,只回了四個字。
「答應過你。」
姬玄戈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說謝。
另一邊,姬令儀已經走向皇道主元。
她沒有急著觸碰,而是先將一路登山聚來的皇氣重新分開。原本散在數十丈間的暗金氣息隨著她雙手抬起,一縷縷向中央匯攏。
真正開始收束皇道主元時,那股沉重壓力明顯落在了她身上。姬令儀肩頭微沉,呼吸也比方才重了一些,但她的手始終很穩。
第一道皇運落定以後,餘下皇氣便像找到了中心。
第二道、第三道……越來越多。
最終,皇道主元居中,其他皇運環繞其外,先前尚有些散亂的暗金光澤徹底凝實,再沒有一縷向外逸散。
姬令儀這才慢慢放下手,輕輕吐出一口氣。
轉過身時,她唇邊難得帶了一點很淺的笑。
「哥哥,做到了。」
姬玄戈看著她,也笑了一下。
「嗯,做到了。」
山巔安靜了數息。
直到——
咔。
腳下傳來一聲輕響。
緊接著,咔咔——
大片黑岩緩緩向兩側退開,一道道被埋在山坪之下不知多少年的暗金古紋隨之顯現。
很快,兩處陣位出現在三人眼前。
一前,一後。
前方皇紋最重,無數姬氏皇道氣息最終皆向那裡匯聚——主位。
後方兵紋則向外鋪展,承外來兵緣,接引帝兵——引位。
姬玄戈抬頭看了一眼祖境穹頂。
三方爭運雖然已經結束,但距離祖境真正關閉仍有一段時間。
他收回視線,看向顧長淵。
「顧兄,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