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坪之上。
短暫的安靜以後,黎照川與謝無眠同時看向了顧長淵。
——不是我最強的是肉身。
——是打到現在,你們只逼得我用了肉身。
方才那句話還停在耳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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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沒有再說什麼。
既然如此,多說無益。
下一刻。
兩股氣息同時爆發。
轟——!
大片灰白魂霧從謝無眠腳下驟然升起,不再是一縷一縷向外散開,而是如一片倒卷而起的魂海,頃刻鋪過半邊山坪。
一道蒼白身影從霧中走出。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不過數息,數十道與謝無眠一模一樣的身影已經立在顧長淵四周。真身、魂影、虛像彼此交錯,就連魂力氣息都在不斷交換,遠遠望去,仿佛整個山坪都被拖進了另一重灰白世界。
萬魂錯界。
而另一邊。
黎照川手中長刀也在這一刻徹底亮起。
青赤兩色神火沿著刀鋒沖天而上,沒有向四周擴散,而是在頭頂不斷向內收束、擠壓。
數丈。
兩丈。
一丈。
火輪越來越小。
氣息卻越來越重。
到了最後,已經再看不見翻卷的火舌,只剩一道道青赤神紋沿著輪緣高速流轉,如一輪真正懸在皇道山巔的大日。
周圍黑岩迅速泛紅。
空氣都被燒得扭曲。
兩名神台圓滿。
一個萬魂成界。
一個神火化日。
到了這一刻,誰都看得出來——
兩個人已經沒有再留後手。
山坪另一側。
姬玄戈抬起頭。
姬崇烈也握緊了重戟。
便是剛準備繼續向皇道主元靠近的姬明鸞,都在這一刻側過了臉。
可所有翻湧的神火與魂霧中央。
顧長淵沒有動。
山風從正面而來。
一襲銀白長衣向後輕輕揚起,半束墨發隨風而動。
少年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仍舊負在身後。
沒有兵。
沒有神台顯化。
也沒有任何驚人的異象。
只是抬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眼前已經徹底鋪開的兩股力量。
一邊聲勢滔天。
一邊白衣未動。
那種反差,反而讓整座山坪莫名安靜了一瞬。
黎照川眼神一沉。
下一刻。
一步踏下!
轟——!
頭頂青赤大日轟然前壓。
與此同時,謝無眠四周數十道魂影同時消失。
再次出現時,已經從四面八方將顧長淵徹底圍住。
前後左右。
甚至頭頂。
真假難辨的魂力在極短時間裡不斷交換,數十道攻勢幾乎同時向中央落下。
灰白魂界封死退路。
青赤大日鎮壓正面。
兩股力量頃刻吞沒顧長淵所在的位置。
外圍眾人的目光幾乎同時凝住。
下一瞬。
顧長淵終於動了。
不是退。
也不是取兵。
一直負在身後的右手緩緩伸出。
五指握緊。
抬眼。
出拳。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拳。
轟——!!!
巨響炸開的剎那,最先破碎的不是青赤大日。
而是魂影。
顧長淵正前方數道蒼白身影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便被迎面而來的拳勢同時震碎。
緊接著。
十道。
二十道。
整片萬魂錯界像是被一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力量從中央生生轟穿,灰白魂霧向兩側瘋狂倒卷,真假混雜的魂影一層接著一層崩滅。
謝無眠真正的身影第一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視線之中。
可那一拳還沒有停,拳勢穿過崩散魂霧,正面撞上青赤大日!
黎照川瞳孔驟縮。
咔。
第一聲碎響出現。
緊接著。
整輪火日表面裂紋驟然蔓延。
一道。
十道。
百道!
只是一瞬。
那輪凝聚了黎照川幾乎全部神火的青赤大日,已經布滿密密麻麻的裂痕。
顧長淵拳鋒再向前半寸。
轟——!
青赤大日徹底炸開!
神火沖天。
魂霧倒卷。
青、赤、灰、白四種力量在整片山巔同時炸散,恐怖餘波沿著地面橫掃出去,大片黑岩接連崩裂。
黎照川整個人向後退出十餘丈。
謝無眠也在崩散的魂霧中連退數步。
然後。
整座皇道山巔。
徹底靜了。
姬崇烈剛剛抬起的重戟停在半空。
姬玄戈沒有向前。
外圍幾名負責承運的姬氏皇族甚至忘了收束身側皇運。
就連姬明鸞。
腳步都停了那麼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片尚未完全散盡的火光與魂霧中央。
山風穿過其中,白衣重新顯露。
顧長淵依舊站在原地,腳步沒退,身形沒動,剛剛打出那一拳的右手已經重新放下。
隨後,又負回了身後,兩手空空。
……
黎照川沒有說話。
謝無眠同樣沉默。
兩個人隔著不斷落下的火星與魂霧,再一次看向彼此。
這一次。
他們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一種近乎荒謬的東西。
他們弱嗎?
當然不弱。
能夠真正站到一洲年輕一代最前面的,本就沒有幾個庸人。
更何況兩人在神台境時,都曾真正越過一個完整大境斬殺法相。
還不是那些才剛剛踏入法相境的人。
這樣的戰績。
放在哪一洲,都足以被稱作天驕。
可現在呢?
兩個神台圓滿。
真正把壓在最深處的手段一起拿了出來。
面對一個神台後期。
結果對方連兵都沒有取。
只出了一拳。
謝無眠望著顧長淵,第一次感覺自己過去很多年建立起來的某些認知,像是被方才那一拳一起打出了裂縫。
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控制不住地從心裡冒了出來。
難道……
中州真的比其他幾洲強這麼多?
有那麼一瞬。
他甚至開始懷疑。
自己在北寒見過的那些所謂絕代天驕。
包括他自己。
如果真正放進中州最頂尖的那一批人里。
又算什麼?
可這個念頭只停留了片刻。
謝無眠便慢慢皺起了眉。
不對。
他見過的中州年輕一代並不少。
中州再強,也不可能人人都是顧長淵,所以真正出問題的,從來都不是他們對中州的判斷。
而是——
他們從一開始,就拿錯了衡量顧長淵的尺度。
……
黎照川想的卻不是這些。
他一直望著顧長淵。
腦海里浮現出的,是另一個很多年沒有再想起的人。
南離。
也有過一個這樣的人。
嚴格來說那個人根本不能算黎照川他們這一代,成名比他們早得多。可若真論年歲,卻又並沒有大出多少。
只是在黎照川這一批人真正開始嶄露頭角以前,那個人的名字,就已經傳遍南離不少古地。
後來,那個人越來越少現身,這些年更是常年閉關。
如今南離這一代許多所謂天驕,都只是聽過他的名字,真正見過他出手的人,已經不多。
黎照川見過一次,很多年前,遠遠的一次。甚至稱不上真正見面,那一天,他隔著很遠,看見那個人出過一招。
只有一招。
時隔多年。
那一招具體是什麼,他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
可那種感覺,一直留到了今天,明明境界就擺在那裡,氣息也感受得到,可真正望過去的時候,就是看不見底。
你以為自己已經看見了他的強。
可等那個人真正收手以後,又會莫名覺得——
剛才看到的。
或許根本不是全部。
這些年。
黎照川只在那個人身上感受過這種壓迫。
現在。
是第二次。
他看著前方那道白衣身影。
十八歲。
神台後期。
從始至終。
空手。
黎照川沉默良久,不是招式像,不是大道像。而是那種無論你已經逼出了多少,都始終覺得對方還有下一層的感覺。
甚至,眼前這個少年給他的感覺。比當年遠遠望見那個人時,還要更加直接。因為當年的那個人,早已成名多年。
而顧長淵才十八歲。
……
謝無眠忽然移開目光,看向山坪另一邊。黎照川也隨之看了過去。兩個人只看了一眼,便都明白了。
姬明鸞那裡,占的是絕對上風。
姬崇烈已經被壓退,姬玄戈即便還能撐。也明顯不是姬明鸞的對手。
顧長淵,他們拿不下,可今日這一場交易。並不需要他們一定擊敗顧長淵。
只要拖住他。
讓姬明鸞先一步拿到皇道主元。
就夠了。
黎照川與謝無眠再一次對視,誰都沒有說話,打法卻在下一刻同時變了。
……
姬明鸞只在方才那一拳之後停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隨後,她便收回了目光,臉上原本那點輕鬆已經淡了許多。
到了現在,她已經徹底明白,自己還是低估了顧長淵,而且不是低估一點。
黎照川。
謝無眠。
兩個神台圓滿。
真正壓箱底的一擊。
一拳全破。
這個人強得已經有些超出她原本能夠接受的估算。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拖!
姬明鸞重新看向面前兩個弟弟,紅唇反而再次彎了起來,只是這一次,笑意已經不再輕鬆。
「玄戈。」
「崇烈。」
暗金長戟落入掌中。
「姐姐沒時間陪你們慢慢打了。」
轟——!
神台圓滿的氣息徹底爆發!
姬崇烈最先衝上。
重戟攜著壓抑許久的怒火橫掃而來。
姬明鸞沒有正面與他角力,直到戟鋒真正來到身側,掌中暗金長戟才由下而上迎了出去。
鐺——!
兩桿重兵碰撞。
姬崇烈雙臂驟沉。
可下一刻。
姬明鸞的戟杆已經貼著他的重戟向下一滑。
身形錯過最沉的一點。
轉身。
橫掃。
砰!
戟杆重重撞在姬崇烈腰側。
先前一路登山留下的傷勢瞬間翻湧,姬崇烈整個人被這一擊震得橫退出去,腳下接連踏碎數塊黑岩。
而正前方。
姬玄戈已經到了。
九道暗金陣紋同時亮起。
一道道百兵虛影自四方向他手中重戟匯聚。
「百兵成陣。」
「諸勢歸戟!」
轟——!
姬玄戈重戟正面壓下。
姬明鸞終於真正停步。
暗金長戟迎面而起。
兩股皇道兵勢在皇道主元前方正面撞在一起。
第一瞬。
百兵虛影劇震。
第二瞬。
姬明鸞長戟之上的暗金皇紋已經亮起第二層。
皇極三疊。
一重。
更過一重。
姬玄戈腳下九道陣紋同時震盪。
而第三重已經緊隨而至。
轟——!
這一戟真正壓下時。
姬明鸞身後的神台也隨之一沉。
凝練到極致的皇道兵勢在她身後隱隱拖出一道巨大而模糊的兵影。
尚未成相。
卻已經有了幾分顯道於天的氣象。
姬玄戈臉色驟變。
百兵盡數歸戟!
鐺——!!!
巨響響徹山巔。
最前方數十道兵影同時炸碎。
九道陣紋接連暗下。
姬玄戈手中重戟被硬生生盪開!
胸前空門大露。
姬明鸞戟鋒已經到了。
卻在最後一刻偏開鋒刃。
手腕翻轉。
沉重戟杆橫掃而過。
砰!
姬玄戈整個人倒飛出去。
身體砸落山坪以後,又沿著黑岩滑出十餘丈,重戟在地面拉出一道長長溝壑。
一口鮮血終於從嘴角溢出。
姬崇烈剛剛重新站穩。
看到這一幕。
腳步也停了下來。
姬明鸞沒有追兩人。
因為這裡。
已經結束了。
……
另一邊。
黎照川與謝無眠也已經徹底換了打法。
青赤神火不再正面殺向顧長淵,而是接連橫在他返回皇道主元的方向。
一道火牆升起。
顧長淵一拳轟開。
黎照川卻根本不接,順勢向外拉開距離。
另一側。
謝無眠的灰白魂霧已經提前鋪到下一處,數十道魂線交錯而起,封死最快回返的方向。
顧長淵再破。
兩個人便再退。
他們不再爭勝。
也不再想著真正傷到顧長淵。
只做一件事。
拖。
一次交鋒。
三人的位置向外偏出十餘丈。
再一次。
又遠一截。
顧長淵當然能夠打穿他們的封鎖。
可每一次打穿,另外一人都已經提前出現在下一處。
直到翻過一片斷裂山岩。
皇道主元已經被遠遠甩在了大半座山坪之外。
顧長淵終於停了一瞬。
看了一眼一左一右重新拉開的兩個人,笑道:
「怎麼,又改主意了?」
黎照川提著刀。
沒有否認。
「贏不了。」
頓了一下。
他又道:
「那就換個贏法。」
顧長淵看了他一眼。
沒再說話。
下一刻。
身影已經向前。
轟!
青赤火牆剛剛升起,便被一拳從中央轟穿。
另一邊魂霧隨之壓來。
顧長淵腳下一轉。
又是一掌。
大片灰白魂氣向兩側炸散。
黎照川與謝無眠同時後退,他們沒有繼續正面接,因為已經夠了,大半座山坪。
他們真正需要的,從來都只是這段距離。
……
皇道主元前。
姬玄戈用重戟撐住身體,望著前方那道緋紫身影,握著戟杆的手一點點收緊,隨後,又慢慢鬆開。
不是因為剛才分神,也不是差最後幾招。真正交過手以後,他比誰都清楚,現在的他,確實還打不過這個皇姐。
顧長淵已經做到了答應他的事情。
真正沒有撐到最後的人——
是他。
而前方。
姬明鸞已經來到皇道主元近前,負責承運的姬氏皇族也已經趕到,只要破開外圍最後那層皇勢,這一股最大皇運,便會徹底落入她這一邊。
姬明鸞這才轉過身。
隔著大半座山坪。
看向遠處。
顧長淵剛剛一拳震散最後一片灰白魂霧。
黎照川與謝無眠一左一右退開。
兩個人都還有再戰之力,卻已經沒有繼續上前,因為他們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
姬明鸞看著那道白衣身影。
片刻以後。
紅唇輕輕彎起。
「顧長淵,倒是本宮低估你了。」
這句話。
她認。
兩個神台圓滿聯手,打到最後,竟然都沒能真正逼出他的兵,可這場皇位之爭,從來不是誰在山坪上打贏的人更多,而是誰能夠承下更多皇運。
如今她本就占優。
皇道主元又近在眼前。
至於顧長淵——
還在大半座山坪之外。
「可惜。」
姬明鸞重新轉過身。
「這一局,你離得太遠了。」
她向前一步。
姬玄戈看著這一幕。
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終於緩緩沉下,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
遠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是嗎?」
姬明鸞腳步微頓。
山坪另一端。
顧長淵沒有追,甚至從黎照川與謝無眠停下以後,他便始終站在那裡,一步未動。
山風穿過殘火與魂霧。
銀白長衣輕輕揚起。
少年隔著大半座山坪看著她,唇邊還帶著一點極淺的笑。
「剛才不是還想看看我的兵?」
姬明鸞緩緩轉身。
顧長淵右手抬起。
「那就——」
「再看一次。」
嗡——!
低沉兵鳴驟然響徹山巔。
玄黑方天畫戟第一次真正落入掌中。
黎照川猛地抬起頭。
謝無眠也重新望了過去。
剛才兩個人聯手打到最後。
顧長淵始終兩手空空。
現在。
他終於取兵了。
山風迎面而來。
銀白長衣沿著少年修長挺拔的身形向後揚起,半束墨發也被風帶向身後。
顧長淵單手橫戟。
那雙清亮的眸子隔著大半座山坪,正好落在姬明鸞身上。
手腕輕輕一轉。
「看好了。」
嗡——!
玄黑長戟驟然震鳴。
一道道暗金龍紋沿著兵身亮起,原本橫壓四方的霸烈兵勢隨之一收,所有鋒芒像是在這一刻驟然歸於一線。
戟鋒內斂。
兩側援刃隨勢舒展。
筆直的玄黑兵身彎出一道修長而凌厲的弧度。
錚——!
兵勢一變。
方天畫戟已經不見。
顧長淵掌中。
只剩下一張玄黑龍紋大弓。
姬明鸞瞳孔驟縮。
「弓?!」
那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
她便全部明白了。
為什麼顧長淵不追。
為什麼隔著大半座山坪,他還能站得這麼從容。
不是來不及。
是他根本不需要追!
「快!」
姬明鸞猛然轉身。
這一聲里,先前所有從容頃刻散盡。
神台圓滿的力量轟然爆發,她一步直奔皇道主元,負責承運的姬氏皇族也在同一瞬全力衝出。
只差最後一步!
而遠處。
顧長淵仍舊一步未動。
少年只是緩緩舉起手中的玄黑古弓。
下一瞬。
身後虛空震盪。
萬道神台自混沌霧氣間顯化而出。
層層古階一路向上,隱入高處霧靄。一點七色微光從長階深處亮起,隨後越來越多的天光相繼浮現,在古階與混沌霧氣之間穿行、追逐、交纏,最終盡數向顧長淵匯聚而來。
少年微微側身,左手持弓,右手扣弦。
肩背隨著動作緩緩舒展開來。
七色流光越過層層古階,匯入指間,在原本空無一物的弓弦之上彼此交織、壓縮,最後凝成一支修長光箭。
箭身已成。
七曜仍在其中流轉不息。
顧長淵緩緩拉弓。
玄黑龍紋古弓一點點彎下。
直至——
滿月。
山巔長風驟起。
銀白長衣獵獵揚開。
半束墨發隨風向後。
十八歲的少年立在遍地碎岩與未熄殘火之間,長身挺拔,手中玄黑古弓拉成滿月,身後萬道神台古階重重,七色天光穿行於混沌霧氣之間。
另一端。
姬明鸞距離皇道主元——
只差最後一步。
她已經向前。
顧長淵看著她。
兩指一松。
「七曜燼命!」
錚——!
弦鳴初起。
姬明鸞那一步尚未落下。
七曜箭光——
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