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沒有立即回答。
山巔之上,百丈帝戟橫懸高天,暗金皇氣仍在一層層向主位匯聚。姬玄戈身後那尊皇道法相立至圓滿,沉重威勢隨著帝兵震鳴,一遍遍掃過山坪。
顧長淵卻只是安靜站在引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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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衣擺被山風吹向身後,幾縷黑髮掠過肩側。
他沒有去看姬玄戈開出的那些條件,他忽然想起歸墟,想起白花樹下的那個少女。
滿樹白花隨風輕落,淺白近銀的衣裙安靜垂在樹影里。
她覆著銀白星紗,微微低頭,纖細的手指壓著圖卷一角,一筆一筆描著那片從未真正見過的五洲山河。
顧長淵想到這裡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從歸墟出來以後,他一直走得很快。十八歲真正入世至今還不到一年,一境之後還有一境,一程之後又是下一程。
其實可以不用這麼急。
可他就是想再快一些。
因為他記得歸墟分別時說過,還有下一程。
可少年心裡的「下一程」,不是下一座山、下一片天地,也不只是將來某一段帝路。
是再見以後,很長很長的年月里彼此陪伴。
若山河無盡,便一起去看;若前路漫長,便並肩而走。
帝路也好。
更遠的諸天也罷。
往後的路上會遇見多少人,多少敵,多少橫在前方不肯讓開的身影,他現在都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顧長淵想得很清楚。
下一次見她的時候,他會走到她身邊。
歸墟里,她曾替他留過一盞燈,那盞燈照著他回來。
那以後,若前路只是山河長風,他便陪她慢慢去看;
若踏上帝路,萬族爭鋒,他便與她一起走過那一場大世。
若一人橫在前方,便斬開這一關;若萬敵壓在路上,便從萬敵之間一路走過去。
如果有朝一日,連萬道都不肯讓路,諸天都站在他們的對面——
那也無妨,他會站在她身前。
那是少年放在心裡,沒有說給任何人聽的念頭。
到最後,只剩很簡單的兩句話。
「亂世風起,我站你身前。」
「山河無恙,我陪你身邊。」
有敵的時候,他會在; 沒有敵的時候,他也想在。
顧長淵想到這裡,眼底那一點極淡的笑意緩緩漾開。
所謂下一程,從來都不是再同行一次。
是下一程,下下一程。
是往後的漫長歲月。
他都想陪她一起走。
……
顧長淵重新抬眼。
姬玄戈想省幾十年,甚至百年。
那是姬玄戈的路。
可他顧長淵,也有自己的路。
而他的路,不拿來替別人趕。
「姬兄。」
姬玄戈望向他。
顧長淵聲音很平。
「你去東玄找我的時候,只說讓我幫你爭位,幫你引動帝兵。」
「你沒告訴我最後需要三個人入陣,也沒有告訴我令儀的情況。」
姬玄戈目光微凝。
顧長淵卻沒有責問的意思,只是繼續道:「不過我還是來了,既然答應過你,無論中間多了什麼,我答應你的事,都會做完。」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了一次高天那杆古皇帝戟。
「山頂你守不住皇道主元,我替你拿了回來。你要的帝兵基礎認可,現在也已經有了。」
顧長淵重新看向姬玄戈。
「所以到這裡,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做完。」
姬玄戈嘴唇微動。
顧長淵沒有讓他開口。
「至於古皇道澤,是最終承位落定以後,你該給我的東西。」
「這不是你拿來換我根基的東西。」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姬玄戈沉默數息,最終還是點頭:「我知道。」
他確實知道。
可當他重新抬頭,那杆古皇帝戟還在那裡,暗金帝紋依然流轉。剛才法相圓滿層次的力量,也還清楚得仿佛就在掌中。
所以即便知道。
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可顧兄,今日這樣的機會真的不會再有第二次。也許我省下的是百年,而以你的天資,即便真動到一些根基,也許很快便能——」
「姬玄戈。」
顧長淵第一次打斷了他。
不是很重的一聲。
姬玄戈後面的話卻停了下來。
銀白長衣仍在風中輕動,顧長淵略微偏過頭看著他,眉峰輕輕壓下一分。
「你想少走幾十年,還是百年,是你的事。」
稍稍一頓。
「我的根基,你補不起。」
姬玄戈握著重戟的五指微微一僵。
顧長淵沒有再與他算神藥、帝材,也沒有問戟皇古國到底願意拿出多少東西。
那些東西有價。
他的路沒有。
「我答應幫你爭。」顧長淵道,「沒答應把自己的路,也押給你。」
說完以後,他便不再開口。
姬玄戈卻沉默了很久。
這些年,他從來不是最開始就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十餘名皇子皇女,有人母族強盛,有人得軍府支持,也有人生來天賦便壓他一頭。
所以別人能停的時候,他不能停;別人覺得夠了的時候,他總要再向前一步。
正因為如此,他才一路走到今日。
百丈帝戟就在頭頂,前面的路明明還在,他又剛剛親手握過從法相初期一路攀至法相圓滿的力量。
讓他主動鬆手。
太難了。
姬玄戈緩緩吐出一口氣,再次抬眼時,最後那點遲疑已經沉了下去。
「顧兄,再助我最後一次。」
顧長淵沒有回應。
姬玄戈卻向前半步:「今日以後,古國能給你的,我都給。以後你要什麼,只要古國有,我便給什麼。你若需要古國出手,只要我能夠做到,我也不會推辭。」
他看著顧長淵。
「我說到做到。」
顧長淵安靜聽完,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動作很小。
卻已經是答案。
因為他拒絕姬玄戈,從來不是因為價碼不夠。
顧長淵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向那些仍在向引位深處延伸的皇紋。
「姬玄戈。」
這一次。
不再是姬兄。
他重新抬眼。
「停下。」
兩個字,不高,也沒有威脅。
可姬玄戈聽得出來,這是顧長淵最後一次讓他自己停。
現在主位停止牽引,今日的一切便會結束。
皇位還是他的。
帝兵的基礎認可也還是他的。
旁邊,姬令儀看著自己的哥哥,輕聲叫了一句:
「哥哥……」
姬玄戈沒有回頭。
他只是仰頭看著那件自己爭了這麼多年,才終於走到面前的古皇帝兵。
許久以後,他才開口。
「顧兄。」
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對不住。」
「這一次,我不能停,但我一定會補償你。」
轟——!
主位皇紋驟然大亮。
更加深入的皇道牽引猛然順著引位沖向顧長淵,原本只停留在萬道神台外圍的暗金兵紋隨之向內蔓延,越過此前的界限,第一次真正觸及他的道痕與根基。
只是眼裡的最後一點情緒,也在這一刻徹底淡了下去。
他已經給過選擇。
既然姬玄戈不要。
那便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體內諸天命輪輕輕轉過一分。
嗡。
沒有神光沖天,也沒有異象壓山。
只是一縷極淡的氣息,自命輪深處無聲散開。
九劫帝瞳隨之轉動。
原本糾纏在一起的皇紋在他眼中層層分開。
主位。
引位。
皇血。
帝兵。
各歸其處。
最後,只剩兩道線依舊糾纏在一起。
一道連著姬玄戈。
一道伸向他的根基。
兩線交錯之處,有一道極細的斷層。
夠了。
顧長淵右手抬起。
萬相胎光自掌間流轉,玄黑方天畫戟寸寸凝實。
此時整座皇道山都在動。
高空百丈帝戟不斷震鳴,浩蕩帝息自天穹垂落;姬玄戈身後那尊法相圓滿層次的皇道虛影橫壓山巔,一層層暗金皇氣如大潮般從四面八方向主位奔涌。
地面古紋明滅。
山岩震顫。
長空中的皇光也被沖得不斷翻卷。
而顧長淵身後,沒有法相。
他仍然只是神台後期。
十八歲的少年獨自立在萬千皇氣之間,長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玄黑方天畫戟斜垂身側。
下一瞬。
諸天命輪散出的那一縷氣息,輕輕落上戟鋒。
嗡——
滿山忽靜。
高空帝戟的震鳴停在半聲。
垂落中的帝息定在半空。
姬玄戈身後那尊皇道法相,翻卷的衣袍與抬起的重戟同時凝住。
就連四面八方奔湧向主位的暗金皇氣,也像一條條奔騰中的長河,被什麼東西從中間驟然截住。
上一瞬,山河皆動。
下一瞬,萬籟俱寂。
只有顧長淵還在動。
少年額前被風吹起的一縷黑髮尚未完全落下。
他的五指緩緩收緊,握住戟杆。
與此同時,姬玄戈臉色驟變。
就在剛才那一瞬,他清清楚楚感覺到,自己與古皇帝兵之間那道源源不絕的皇道聯繫——
忽然斷了一下。
極短。
轉瞬便重新接續。
可他絕不可能感覺錯。
姬玄戈猛地抬眼。
然後看見顧長淵手中的玄黑方天畫戟,正在緩緩抬起。
不快。
也沒有驚天戟芒。
只是從身側一點點揚起。
可那雙九劫帝瞳,從始至終都落在同一個位置。
姬玄戈瞳孔驟縮。
方才皇道斷流的那一瞬,與眼前緩緩抬起的戟鋒,在腦海里驟然重合。
一股從未有過的不安猛然衝上心頭。
「顧兄——」
長戟已經抬過身側。
姬玄戈臉色徹底變了。
「顧兄,別——!」
顧長淵沒有停。
他已經提醒過。
也已經給過姬玄戈停下來的機會。
所以這一刻,少年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瞬。
那雙眼睛很平靜。
「我讓你停過。」
話落。
手腕一轉。
玄黑長戟橫斬而過。
嗤——
沒有萬丈戟芒。
沒有帝威碰撞。
更沒有什麼震徹天地的異象。
少年只出了一戟。
沒有斬人,沒有斬帝兵,也沒有斬這座古國積攢千年的皇運。
玄黑戟鋒只是從那一道只有他能夠看見的斷層之間,一掠而過。
下一瞬。
咔。
姬玄戈與古皇帝兵之間,那道最深的承位主線——
斷了。
短暫的死寂頃刻炸開。
咔咔咔咔——!
無數暗金皇紋從斷口向四周瘋狂崩裂,方才停滯的帝息、皇氣與法相之力同時失控。
轟——!!!
整座主位古陣猛然劇震!
姬玄戈身上所有由古皇帝兵與皇運帶來的力量,也在這一刻徹底斷流。
「不——!」
他身後那尊法相圓滿層次的皇道虛影猛地一震,一道裂紋自眉心出現,轉瞬貫穿全身。
法相圓滿跌至法相後期,緊接著又在第二聲轟鳴中跌入法相中期。
直到這一刻,姬玄戈才真正明白顧長淵剛才那一戟究竟斬了什麼。
「顧長淵!!」
姬玄戈腳下主位皇紋瘋狂閃爍,他幾乎本能地想重新抓回那股力量。
可已經沒有用了。
法相中期再落。
法相初期!
「停下!」
這一聲已經不再只是怒,裡面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亂。
「顧長淵!停下!」
剛才顧長淵讓他停。
他沒有停。
現在輪到他讓顧長淵停。
可顧長淵已經重新將方天畫戟垂回身側,銀白衣袖隨著重新吹起的山風輕輕擺動。
沒有第二戟。
也不需要第二戟。
線已經斷了。
轟——!
姬玄戈身後的皇道法相徹底崩散,漫天暗金碎光炸開,所有法相層次的加持頃刻退盡。
可他的氣息仍在下墜。
剛才為了強行繼續,他已經把自身皇血與神台壓得太深。如今承位驟斷,反噬也隨之而來。
咔嚓!
一道真正從體內傳出的碎裂聲響起。
姬玄戈臉色驟然一白。
神台之上,裂紋出現。
神台後期。
神台中期。
神台初期。
還在跌!
姬玄戈猛地抬頭。
高空古皇帝兵還在。
帝紋也還亮著。
一道暗金皇氣正自高天重新垂落。
他的眼睛驟然亮起,幾乎下意識伸出手。
「回來……」
皇氣來到身前三尺,停住。
姬玄戈五指猛地向前抓去。
「回來!」
可那道暗金皇氣只在他掌前輕輕一偏,便從手邊繞了過去。
姬玄戈整隻手僵在半空。
第二道、第三道皇氣接連垂落。
同樣繞過了他。
古皇帝兵沒有消失。
皇運也沒有消失。
所有東西都還在。
可再沒有一縷屬於他。
「回來!」
姬玄戈猛地向前一步。
轟!
體內神台徹底震裂。
神台境,破!
那股原本屬於他的氣息一路墜落,直到道宮圓滿,終於停住。
山巔重新安靜下來。
姬玄戈還站在那裡,右手伸在半空,掌心向上。
什麼都沒有。
就在不久以前,這隻手真正握過法相圓滿層次的力量。
古皇帝兵也真的認過他。
皇位、帝兵,甚至未來數十年、上百年以後才可能真正觸及的東西,都曾經真真切切來到他的面前。
如今卻一件都抓不住。
姬玄戈眼裡的怒與慌亂一點點散去,最後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茫然。
「沒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許久以後,才像仍然不敢相信般低聲道: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已經認了我。」
呼——
山風吹過。
第一道繞開姬玄戈的暗金皇氣並沒有散去,而是繼續向後。
姬令儀原本一直看著哥哥,直到那縷皇氣停在自己指尖之前,她才真正怔了一下。
下一瞬,皇氣自行向前,沒入她體內。隨後第二道、第三道接連而至,剛才還一次次繞開姬玄戈的皇運,開始全部改變方向,沿著山坪古紋向姬令儀所在之處匯聚。
突如其來的皇道壓力讓她呼吸微沉,可很快,姬令儀便抬起雙手,將那些落來的皇氣一道道穩住。
找得到,聚得住,守得穩。
這是她一路走到這裡最擅長的事情。
姬玄戈一點點抬起頭,皇氣從他的左右兩側不斷繞過,所有東西都還在,只是不再找他。
咚——
山腹深處,再度傳出一道沉重震響。
高天之上,那杆百丈暗金古戟緩緩轉鋒,越過姬玄戈,一點一點轉向後方。
最後。
鋒刃所指——
姬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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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越界失帝位,一戟橫鋒斷皇途。
有些路,多走一步不是更遠,而是萬丈深淵。
世人總道前路當爭,卻少有人知——
有時候,肯停下來,也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