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一戟斷承

2026-08-10 07:20:27 作者: 後山樵
  顧長淵沒有立即回答。

  山巔之上,百丈帝戟橫懸高天,暗金皇氣仍在一層層向主位匯聚。姬玄戈身後那尊皇道法相立至圓滿,沉重威勢隨著帝兵震鳴,一遍遍掃過山坪。

  顧長淵卻只是安靜站在引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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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白衣擺被山風吹向身後,幾縷黑髮掠過肩側。

  他沒有去看姬玄戈開出的那些條件,他忽然想起歸墟,想起白花樹下的那個少女。

  滿樹白花隨風輕落,淺白近銀的衣裙安靜垂在樹影里。

  她覆著銀白星紗,微微低頭,纖細的手指壓著圖卷一角,一筆一筆描著那片從未真正見過的五洲山河。

  顧長淵想到這裡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從歸墟出來以後,他一直走得很快。十八歲真正入世至今還不到一年,一境之後還有一境,一程之後又是下一程。

  其實可以不用這麼急。

  可他就是想再快一些。

  因為他記得歸墟分別時說過,還有下一程。

  可少年心裡的「下一程」,不是下一座山、下一片天地,也不只是將來某一段帝路。

  是再見以後,很長很長的年月里彼此陪伴。

  若山河無盡,便一起去看;若前路漫長,便並肩而走。

  帝路也好。

  更遠的諸天也罷。

  往後的路上會遇見多少人,多少敵,多少橫在前方不肯讓開的身影,他現在都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顧長淵想得很清楚。

  下一次見她的時候,他會走到她身邊。

  歸墟里,她曾替他留過一盞燈,那盞燈照著他回來。

  那以後,若前路只是山河長風,他便陪她慢慢去看;

  若踏上帝路,萬族爭鋒,他便與她一起走過那一場大世。

  若一人橫在前方,便斬開這一關;若萬敵壓在路上,便從萬敵之間一路走過去。

  如果有朝一日,連萬道都不肯讓路,諸天都站在他們的對面——

  那也無妨,他會站在她身前。

  那是少年放在心裡,沒有說給任何人聽的念頭。

  到最後,只剩很簡單的兩句話。

  「亂世風起,我站你身前。」

  「山河無恙,我陪你身邊。」

  有敵的時候,他會在; 沒有敵的時候,他也想在。

  顧長淵想到這裡,眼底那一點極淡的笑意緩緩漾開。

  所謂下一程,從來都不是再同行一次。

  是下一程,下下一程。

  是往後的漫長歲月。

  他都想陪她一起走。

  ……

  顧長淵重新抬眼。

  姬玄戈想省幾十年,甚至百年。

  那是姬玄戈的路。

  可他顧長淵,也有自己的路。

  而他的路,不拿來替別人趕。

  「姬兄。」

  姬玄戈望向他。

  顧長淵聲音很平。

  「你去東玄找我的時候,只說讓我幫你爭位,幫你引動帝兵。」

  「你沒告訴我最後需要三個人入陣,也沒有告訴我令儀的情況。」

  姬玄戈目光微凝。

  顧長淵卻沒有責問的意思,只是繼續道:「不過我還是來了,既然答應過你,無論中間多了什麼,我答應你的事,都會做完。」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了一次高天那杆古皇帝戟。

  「山頂你守不住皇道主元,我替你拿了回來。你要的帝兵基礎認可,現在也已經有了。」

  顧長淵重新看向姬玄戈。

  「所以到這裡,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做完。」

  姬玄戈嘴唇微動。

  顧長淵沒有讓他開口。

  「至於古皇道澤,是最終承位落定以後,你該給我的東西。」


  「這不是你拿來換我根基的東西。」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姬玄戈沉默數息,最終還是點頭:「我知道。」

  他確實知道。

  可當他重新抬頭,那杆古皇帝戟還在那裡,暗金帝紋依然流轉。剛才法相圓滿層次的力量,也還清楚得仿佛就在掌中。

  所以即便知道。

  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可顧兄,今日這樣的機會真的不會再有第二次。也許我省下的是百年,而以你的天資,即便真動到一些根基,也許很快便能——」

  「姬玄戈。」

  顧長淵第一次打斷了他。

  不是很重的一聲。

  姬玄戈後面的話卻停了下來。

  銀白長衣仍在風中輕動,顧長淵略微偏過頭看著他,眉峰輕輕壓下一分。

  「你想少走幾十年,還是百年,是你的事。」

  稍稍一頓。

  「我的根基,你補不起。」

  姬玄戈握著重戟的五指微微一僵。

  顧長淵沒有再與他算神藥、帝材,也沒有問戟皇古國到底願意拿出多少東西。

  那些東西有價。

  他的路沒有。

  「我答應幫你爭。」顧長淵道,「沒答應把自己的路,也押給你。」

  說完以後,他便不再開口。

  姬玄戈卻沉默了很久。

  這些年,他從來不是最開始就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十餘名皇子皇女,有人母族強盛,有人得軍府支持,也有人生來天賦便壓他一頭。

  所以別人能停的時候,他不能停;別人覺得夠了的時候,他總要再向前一步。

  正因為如此,他才一路走到今日。

  百丈帝戟就在頭頂,前面的路明明還在,他又剛剛親手握過從法相初期一路攀至法相圓滿的力量。

  讓他主動鬆手。

  太難了。

  姬玄戈緩緩吐出一口氣,再次抬眼時,最後那點遲疑已經沉了下去。

  「顧兄,再助我最後一次。」

  顧長淵沒有回應。

  姬玄戈卻向前半步:「今日以後,古國能給你的,我都給。以後你要什麼,只要古國有,我便給什麼。你若需要古國出手,只要我能夠做到,我也不會推辭。」

  他看著顧長淵。

  「我說到做到。」

  顧長淵安靜聽完,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動作很小。

  卻已經是答案。

  因為他拒絕姬玄戈,從來不是因為價碼不夠。

  顧長淵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向那些仍在向引位深處延伸的皇紋。

  「姬玄戈。」

  這一次。

  不再是姬兄。

  他重新抬眼。

  「停下。」

  兩個字,不高,也沒有威脅。

  可姬玄戈聽得出來,這是顧長淵最後一次讓他自己停。

  現在主位停止牽引,今日的一切便會結束。

  皇位還是他的。

  帝兵的基礎認可也還是他的。

  旁邊,姬令儀看著自己的哥哥,輕聲叫了一句:

  「哥哥……」

  姬玄戈沒有回頭。

  他只是仰頭看著那件自己爭了這麼多年,才終於走到面前的古皇帝兵。

  許久以後,他才開口。

  「顧兄。」

  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對不住。」

  「這一次,我不能停,但我一定會補償你。」

  轟——!

  主位皇紋驟然大亮。

  更加深入的皇道牽引猛然順著引位沖向顧長淵,原本只停留在萬道神台外圍的暗金兵紋隨之向內蔓延,越過此前的界限,第一次真正觸及他的道痕與根基。




  只是眼裡的最後一點情緒,也在這一刻徹底淡了下去。

  他已經給過選擇。

  既然姬玄戈不要。

  那便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體內諸天命輪輕輕轉過一分。

  嗡。

  沒有神光沖天,也沒有異象壓山。

  只是一縷極淡的氣息,自命輪深處無聲散開。

  九劫帝瞳隨之轉動。

  原本糾纏在一起的皇紋在他眼中層層分開。

  主位。

  引位。

  皇血。

  帝兵。

  各歸其處。

  最後,只剩兩道線依舊糾纏在一起。

  一道連著姬玄戈。

  一道伸向他的根基。

  兩線交錯之處,有一道極細的斷層。

  夠了。

  顧長淵右手抬起。

  萬相胎光自掌間流轉,玄黑方天畫戟寸寸凝實。

  此時整座皇道山都在動。

  高空百丈帝戟不斷震鳴,浩蕩帝息自天穹垂落;姬玄戈身後那尊法相圓滿層次的皇道虛影橫壓山巔,一層層暗金皇氣如大潮般從四面八方向主位奔涌。

  地面古紋明滅。

  山岩震顫。

  長空中的皇光也被沖得不斷翻卷。

  而顧長淵身後,沒有法相。

  他仍然只是神台後期。

  十八歲的少年獨自立在萬千皇氣之間,長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玄黑方天畫戟斜垂身側。

  下一瞬。

  諸天命輪散出的那一縷氣息,輕輕落上戟鋒。

  嗡——

  滿山忽靜。

  高空帝戟的震鳴停在半聲。

  垂落中的帝息定在半空。

  姬玄戈身後那尊皇道法相,翻卷的衣袍與抬起的重戟同時凝住。

  就連四面八方奔湧向主位的暗金皇氣,也像一條條奔騰中的長河,被什麼東西從中間驟然截住。

  上一瞬,山河皆動。

  下一瞬,萬籟俱寂。

  只有顧長淵還在動。

  少年額前被風吹起的一縷黑髮尚未完全落下。

  他的五指緩緩收緊,握住戟杆。

  與此同時,姬玄戈臉色驟變。

  就在剛才那一瞬,他清清楚楚感覺到,自己與古皇帝兵之間那道源源不絕的皇道聯繫——

  忽然斷了一下。

  極短。

  轉瞬便重新接續。

  可他絕不可能感覺錯。

  姬玄戈猛地抬眼。

  然後看見顧長淵手中的玄黑方天畫戟,正在緩緩抬起。

  不快。

  也沒有驚天戟芒。

  只是從身側一點點揚起。

  可那雙九劫帝瞳,從始至終都落在同一個位置。

  姬玄戈瞳孔驟縮。

  方才皇道斷流的那一瞬,與眼前緩緩抬起的戟鋒,在腦海里驟然重合。

  一股從未有過的不安猛然衝上心頭。

  「顧兄——」

  長戟已經抬過身側。

  姬玄戈臉色徹底變了。

  「顧兄,別——!」

  顧長淵沒有停。

  他已經提醒過。

  也已經給過姬玄戈停下來的機會。

  所以這一刻,少年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瞬。

  那雙眼睛很平靜。

  「我讓你停過。」

  話落。

  手腕一轉。

  玄黑長戟橫斬而過。

  嗤——

  沒有萬丈戟芒。

  沒有帝威碰撞。

  更沒有什麼震徹天地的異象。

  少年只出了一戟。

  沒有斬人,沒有斬帝兵,也沒有斬這座古國積攢千年的皇運。

  玄黑戟鋒只是從那一道只有他能夠看見的斷層之間,一掠而過。

  下一瞬。

  咔。

  姬玄戈與古皇帝兵之間,那道最深的承位主線——

  斷了。

  短暫的死寂頃刻炸開。

  咔咔咔咔——!

  無數暗金皇紋從斷口向四周瘋狂崩裂,方才停滯的帝息、皇氣與法相之力同時失控。

  轟——!!!

  整座主位古陣猛然劇震!

  姬玄戈身上所有由古皇帝兵與皇運帶來的力量,也在這一刻徹底斷流。

  「不——!」

  他身後那尊法相圓滿層次的皇道虛影猛地一震,一道裂紋自眉心出現,轉瞬貫穿全身。

  法相圓滿跌至法相後期,緊接著又在第二聲轟鳴中跌入法相中期。

  直到這一刻,姬玄戈才真正明白顧長淵剛才那一戟究竟斬了什麼。

  「顧長淵!!」

  姬玄戈腳下主位皇紋瘋狂閃爍,他幾乎本能地想重新抓回那股力量。

  可已經沒有用了。

  法相中期再落。

  法相初期!

  「停下!」

  這一聲已經不再只是怒,裡面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亂。

  「顧長淵!停下!」

  剛才顧長淵讓他停。

  他沒有停。

  現在輪到他讓顧長淵停。

  可顧長淵已經重新將方天畫戟垂回身側,銀白衣袖隨著重新吹起的山風輕輕擺動。

  沒有第二戟。

  也不需要第二戟。

  線已經斷了。

  轟——!

  姬玄戈身後的皇道法相徹底崩散,漫天暗金碎光炸開,所有法相層次的加持頃刻退盡。

  可他的氣息仍在下墜。

  剛才為了強行繼續,他已經把自身皇血與神台壓得太深。如今承位驟斷,反噬也隨之而來。

  咔嚓!

  一道真正從體內傳出的碎裂聲響起。

  姬玄戈臉色驟然一白。

  神台之上,裂紋出現。

  神台後期。

  神台中期。

  神台初期。

  還在跌!

  姬玄戈猛地抬頭。

  高空古皇帝兵還在。

  帝紋也還亮著。

  一道暗金皇氣正自高天重新垂落。

  他的眼睛驟然亮起,幾乎下意識伸出手。

  「回來……」

  皇氣來到身前三尺,停住。

  姬玄戈五指猛地向前抓去。

  「回來!」

  可那道暗金皇氣只在他掌前輕輕一偏,便從手邊繞了過去。

  姬玄戈整隻手僵在半空。

  第二道、第三道皇氣接連垂落。

  同樣繞過了他。

  古皇帝兵沒有消失。

  皇運也沒有消失。

  所有東西都還在。

  可再沒有一縷屬於他。

  「回來!」

  姬玄戈猛地向前一步。

  轟!

  體內神台徹底震裂。

  神台境,破!

  那股原本屬於他的氣息一路墜落,直到道宮圓滿,終於停住。

  山巔重新安靜下來。

  姬玄戈還站在那裡,右手伸在半空,掌心向上。

  什麼都沒有。

  就在不久以前,這隻手真正握過法相圓滿層次的力量。

  古皇帝兵也真的認過他。

  皇位、帝兵,甚至未來數十年、上百年以後才可能真正觸及的東西,都曾經真真切切來到他的面前。

  如今卻一件都抓不住。

  姬玄戈眼裡的怒與慌亂一點點散去,最後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茫然。

  「沒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許久以後,才像仍然不敢相信般低聲道: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已經認了我。」

  呼——

  山風吹過。

  第一道繞開姬玄戈的暗金皇氣並沒有散去,而是繼續向後。

  姬令儀原本一直看著哥哥,直到那縷皇氣停在自己指尖之前,她才真正怔了一下。

  下一瞬,皇氣自行向前,沒入她體內。隨後第二道、第三道接連而至,剛才還一次次繞開姬玄戈的皇運,開始全部改變方向,沿著山坪古紋向姬令儀所在之處匯聚。

  突如其來的皇道壓力讓她呼吸微沉,可很快,姬令儀便抬起雙手,將那些落來的皇氣一道道穩住。

  找得到,聚得住,守得穩。

  這是她一路走到這裡最擅長的事情。

  姬玄戈一點點抬起頭,皇氣從他的左右兩側不斷繞過,所有東西都還在,只是不再找他。

  咚——

  山腹深處,再度傳出一道沉重震響。

  高天之上,那杆百丈暗金古戟緩緩轉鋒,越過姬玄戈,一點一點轉向後方。

  最後。

  鋒刃所指——

  姬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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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念越界失帝位,一戟橫鋒斷皇途。

  有些路,多走一步不是更遠,而是萬丈深淵。

  世人總道前路當爭,卻少有人知——

  有時候,肯停下來,也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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