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宮門緩緩開啟。
顧長淵隨姬玄戈走入其中。
青黑色宮牆沿山勢向兩側延伸,重重殿宇層層而上,飛橋橫跨峰谷,遠處最高的幾座古殿已經沒入雲間。
沿途禁軍披著暗金甲冑,見到姬玄戈後紛紛停步行禮。
顧長淵目光掃過四周。
宮牆、石階與下方地脈之間,都有細密兵紋流轉。那些兵紋彼此勾連,將眼前重重宮闕連成一體。
皇城更深處,還沉寂著數道極為渾厚的氣息。
顧長淵沒有刻意窺探,只大致看過幾眼,便收回目光。
姬玄戈將他的反應看在眼中,笑道:
「顧兄看出什麼了?」
顧長淵的目光沿著宮牆與石階緩緩掃過。
那些兵紋雖然沉在深處,彼此之間的勾連卻瞞不過他的眼睛。
「整座皇城都在陣中。」
九面暗金古旗懸於高空,那杆先前在城外便能看見的古戟虛影,依舊立在雲層之間。
姬玄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鎮國戟影。」
「開國之祖當年以戟證帝,後來將古皇帝兵留在祖境之中。此後歷代皇族留下的兵勢,與古國軍陣、皇城地脈彼此交匯,才漸漸凝出了如今這道戟影。」
他稍作停頓。
「戟皇古國之名,也是由此而來。」
顧長淵的目光在戟影之上停留片刻。
「它與古皇帝兵同源?」
「有些聯繫,卻並非古皇帝兵本身。」
姬玄戈點頭。
「真正的古皇帝兵,仍在祖境深處。」
……
兩人穿過數條長廊,最終來到皇城東側的一座宮殿。
這裡是姬玄戈平日居住之所。
相比皇城中央那些高大古殿,此處少了幾分森嚴。院中種著數株古樹,枝葉遮住半座長廊,四周也安靜許多。
兩人走入偏殿。
窗邊已經有人等候。
那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宮裙,長發以一支玉簪簡單挽起,眉目清秀溫和。只是面色比常人蒼白許多,唇間也少了幾分血色。
聽見腳步聲,她放下手中的書卷,扶著桌沿站起身。
起身時,呼吸微微亂了一瞬。
女子停了片刻,待氣息重新平穩,才抬眼望向兩人。
顧長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
氣海已經完整,距離靈脈境只剩最後一步。
可她的一身氣血遠比同境修士薄弱。
經脈與根骨並無明顯損傷,體內生機卻像是自出生之時便有所虧損。以她的年紀與皇族所能提供的資源,如今仍停留在氣海境圓滿,顯然也是受此影響。
顧長淵很快想起,姬玄戈當初前往東玄邀請他時便曾說過。
皇兵祖境開啟以後,他們這一方共有三人。
除了他與姬玄戈之外,最後一人便是姬玄戈的妹妹。
姬玄戈察覺到顧長淵的目光,主動介紹道:
「這是舍妹,姬令儀。」
他看了一眼女子略顯蒼白的面色。
「令儀自幼先天不足,氣血比常人弱上許多。」
「從小到大,藥湯便沒有斷過,只能一點點養著。」
姬令儀對此似乎早已習慣,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姬玄戈又轉向她。
「這便是我常與你提起的顧兄。」
「顧長淵。」
姬令儀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顧公子。」
顧長淵也正身還了一禮。
「令儀公主。」
姬令儀抬起眼睛,認真看了他片刻,唇邊浮現出一絲淺淡笑意。
「久仰顧公子大名。」
「萬相兵胎主動擇主,萬劍絕巔問劍,十七劍山之外又升起一座第十八峰。」
「這些消息傳入皇城以後,這段時日,宮中談論最多的外洲之人,應該便是顧公子了。」
顧長淵的目光從她手邊尚未合上的書卷上掠過。
「不過是消息傳得遠了一些。」
「若沒有那些事情,消息也傳不了這麼遠。」
姬令儀語氣溫和。
「皇兄從東玄回來以後,也常在我面前提起顧公子。」
姬玄戈看了妹妹一眼。
「我何時常提起了?」
姬令儀眼中浮現出一點笑意。
「皇兄自己沒有留意罷了。」
姬玄戈想了想,沒有再爭辯。
顧長淵站在一旁,看著兄妹二人,唇邊也多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兩名侍女從殿外走入,將茶水與幾碟點心放在桌上。
其中一人留在旁邊,正準備替三人斟茶,姬令儀已經輕輕擺手。
「不必在這裡候著了。」
「你們先退下吧,我來便好。」
侍女看了一眼她的臉色,有些遲疑。
「公主殿下,還是讓奴婢……」
「只是幾杯茶。」
姬令儀笑了一下。
「我還沒有弱到這個地步。」
兩名侍女不敢再勸,低頭退出偏殿。
三人在桌旁坐下。
姬令儀提起茶壺,先替顧長淵斟了一杯,又依次添上另外兩杯。
她的動作並不生疏,只是放下茶壺時,指尖在壺柄上稍稍停了一瞬。
姬玄戈沒有說什麼,只將一碟點心向她面前推近了一些。
顧長淵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卻沒有多言。
姬令儀端起茶杯,重新看向他。
「其實皇兄前往萬兵天城時,我也很想一同去東玄看看。」
她眼中浮現出一絲遺憾。
「只是我的身體經不起那樣長途奔波,最後只能留在皇城。」
「若是當時能夠跟著皇兄一同前去,便能親眼看一看萬兵朝宗,也能見到顧公子在萬劍絕巔上的風采。」
顧長淵略微抬眼,看向窗外被古樹枝葉遮住的長廊。
「萬兵天城一直都在。」
他重新看向姬令儀。
「令儀公主日後身體好些,仍有機會前往。」
姬令儀輕輕笑道:
「那便借顧公子吉言了。」
……
姬令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姬玄戈等她放下杯子,才將話題轉回皇兵祖境。
「顧兄應該還記得,我在東玄時說過,這次進入祖境,我們這一方共有三人。」
顧長淵輕輕頷首。
「除了你我,便是令儀公主。」
「不錯。」
姬玄戈道:
「每一位取得資格的皇嗣,都要帶一名同源皇族,以及一名從古國之外請來的同行之人進入祖境。」
「令儀與我同行,不只是因為她是我最信任的皇妹。」
「我在東玄時曾與顧兄說過,她熟悉祖境中的皇族舊制與歷代記載。」
「不過,那只是其一。」
顧長淵沒有出聲,目光轉向了姬令儀。
姬玄戈稍作沉吟。
「古國皇族的命勢,大多鋒芒極重。」
「尤其是擁有爭位資格之人,彼此之間的皇運本就相互排斥。越靠近古皇帝兵,這種排斥便會越明顯。」
「令儀卻與我們不同。」
「她先天氣血不足,修行遠慢於同代,可對於古國皇運的感知與承載,卻遠遠超過其他皇子皇女。」
姬令儀安靜坐在一旁,沒有打斷。
姬玄戈繼續道:
「祖境中的每一處關隘、古陣與皇兵遺蹟,都會留下不同程度的皇道兵勢。」
「那些兵勢不僅決定三方能夠走多遠,也是古皇帝兵最後是否認可一方的重要依據。」
「令儀能夠感知那些散落的皇道兵勢,將你我沿途爭來的皇運聚攏起來,也能讓我們已經得到的認可,不會在三方爭奪中輕易散去。」
「不過,她只能承接與穩住你我先爭來的皇運。」
「若前面無人破關,也無人得到那些皇道兵勢的認可,她同樣無法憑空將皇運引來。」
顧長淵指尖輕輕轉動了一下茶盞。
片刻後,他才開口:
「另外兩方的皇族之人做不到?」
「能夠承接,卻遠不如令儀。」
姬玄戈搖了搖頭。
「他們自身的皇命同樣在爭,承接的皇運越多,彼此之間便越容易衝突。」
「令儀的皇命與我們不同。」
「它的鋒芒不顯於爭奪,卻最適合承接皇運。」
姬令儀低頭看著杯中茶水。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道:
「我無法替皇兄與那些天驕正面交手。」
「但只要我還在祖境之中,他一路所得的皇運,便不會輕易散去。」
顧長淵看了她片刻。
「也就是說,沒有令儀公主,即便贏下前面的爭奪,你也未必能將一路所得的皇運留到最後。」
「正是如此。」
姬玄戈坦然承認。
「令儀在祖境中不可替代。」
「可她無法參與神台層次的正面爭鋒。」
「另外兩方的三個人都有一戰之力,而我們這一方,真正能夠正面出手的只有兩人。」
顧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先在姬令儀蒼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轉向姬玄戈。
片刻後,他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回桌上。
「她只需守住皇運。」
「至於正面爭奪——」
顧長淵語氣平靜。
「有你我二人便夠了。」
偏殿內安靜了一瞬。
姬令儀抬起眼睛。
姬玄戈也看著他,片刻後,臉上緩緩露出一絲笑意。
「顧兄還是和以前一樣。」
顧長淵看向他。
「什麼?」
「有些話,從你口中說出來,總讓人覺得事情本該如此。」
顧長淵沒有接下這句稱讚,只重新端起茶盞,低頭飲了一口。
姬玄戈也沒有繼續感慨,神情重新認真下來。
「所以我才會格外看重最後一個位置。」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立即飲下。
「顧兄,你出身顧家,應該也明白。」
「皇族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皇子皇女。」
「先皇在世時,擁有爭位資格的皇嗣共有十餘人。如今雖然只有三人取得祖境資格,可那些已經退出爭奪的皇兄皇弟、皇姐皇妹,身後仍有各自的宗親、朝臣與軍中勢力。」
他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停了一下。
「今日站在你身邊的人,未必願意在皇位近在眼前時,仍將一路所得的皇運交給你。」
「真正進入祖境以後,我不敢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他們。」
姬玄戈轉頭看向妹妹。
「諸多皇兄皇弟、皇姐皇妹之中,我能夠完全相信的,只有令儀。」
姬令儀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片刻以後,她才輕聲開口:
「我與皇兄自幼一同長大。」
「這些年,也是皇兄一直在照顧我。」
她抬起眼睛,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遲疑。
「只要皇兄能夠走到最後,我便會盡我所能,替他聚攏沿途所得的皇運。」
「不會讓任何人將它們從皇兄手中奪走。」
姬玄戈沒有接話。
有些事情,對他們兄妹而言,本就不需要反覆說明。
顧長淵的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間停留片刻,隨後才看向姬玄戈。
「你之前考慮過寧一?」
「考慮過。」
姬玄戈沒有否認。
「先天劍胎,兵道純粹,實力也足夠。皇兵祖境本就與兵道有關,若能請他同行,至少能夠補上令儀無法正面出手的那一部分。」
說到這裡,他卻搖了搖頭。
「可那時,我所想的也只是如何與另外兩方抗衡。」
「即便寧一願意同行,我也沒有多少真正走到最後的把握。」
偏殿內安靜片刻。
姬玄戈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中少了幾分先前的輕鬆。
「顧兄,我說句實話。」
「在真正看過你全力出手以前,我對這一次祖境,並沒有多少信心。」
姬令儀抬起眼睛。
姬玄戈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顧長淵身上。
「令儀能夠替我聚攏皇運。」
「可真正發生爭奪時,她無法擋住另外兩方。」
「那時我所想的,只是如何不在祖境中太早落敗,如何儘可能走得更遠。」
他停頓了一下。
「可萬劍絕巔之上,顧兄以神台之身,正面擊敗了已入法相層次的寧一。」
「那時我才第一次覺得——」
「這一局,也許真的能夠贏。」
茶水升起的熱氣從三人之間緩緩散去。
姬玄戈的聲音並不高,卻說得極為認真。
「我找顧兄,不只是因為萬相兵胎選擇了你,也不只是因為你的實力與氣運。」
「葉孤鴻問劍那一日,我也在場。」
「顧兄如何對待同行之人,如何對待自己答應過的事情,我都看見了。」
姬玄戈放下茶盞。
「祖境中的最後一個位置,我不僅需要一個足夠強的人。」
「還需要一個能夠將後背交出去的人。」
「令儀是我唯一能夠完全信任的皇族。」
「而顧兄,是唯一一個既能補上我們正面戰力,又讓我相信不會在最後關頭改變立場的人。」
他說到這裡,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一點笑意。
「令儀能替我守住一路所得的皇運。」
「顧兄則讓我第一次看見,走到古皇帝兵面前的希望。」
顧長淵手中的茶盞停在唇邊。
他看了姬玄戈片刻,才將茶盞緩緩放下。
姬玄戈願意將最後一個位置交給他,也等於將自己與姬令儀在祖境中的退路,一併交到了他的手中。
顧長淵沒有立即回應。
姬令儀也重新看向了他。
她此前只聽說過顧長淵在東玄的戰績。
直到此刻才知道,皇兄親自前往東玄請來這個人,看中的並不只有那些傳回皇城的聲名。
……
顧長淵沉默片刻。
「你在東玄時,並沒有將這些說得如此詳細。」
「當時只是邀請。」
姬玄戈坦然道:
「如今顧兄已經到了古國,我自然不能再有所隱瞞。」
「令儀不可替代,卻也確實會讓你在正面爭奪中承擔更多壓力。」
他神情逐漸鄭重。
「不過我在東玄答應顧兄的事情,絕不會改變。」
「古皇帝兵復甦以後,顧兄能夠承接多少古皇道澤,全憑自己的根基與氣運。」
「我不會爭,也不會因為令儀需要照應,便臨時向顧兄增加其他條件。」
姬令儀沒有說話。
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她自然明白自己的情況。
換作其他受邀而來的天驕,親眼見到她只有氣海境圓滿,又知道進入祖境以後還需要分心照應,未必不會重新衡量先前定下的條件。
偏殿內短暫安靜下來。
顧長淵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片刻後,他將茶盞平穩放回桌上。
「百日前,我已經答應與你一同進入祖境。」
他抬起眼睛,目光先後掠過姬玄戈與姬令儀。
「如今到了古國,自然不會因為多知道了一些情況,便臨時改變條件。」
姬令儀眸光微微停頓。
姬玄戈看了顧長淵片刻,最終只是認真說了一句:
「多謝顧兄。」
顧長淵輕輕搖頭。
「既然已經同行,便不必再反覆說謝。」
他重新看向姬令儀。
「進入祖境以後,令儀公主不要離開你我身邊。」
姬玄戈點頭。
「好。」
姬令儀也放下茶盞,向顧長淵微微頷首。
「令儀不會讓皇兄與顧公子一路所得的皇運散去。」
三人的事情說清,偏殿內的氣氛也輕鬆了一些。
姬玄戈重新端起茶杯。
「另外兩方的人也已經到了皇城。」
「具體情況,我如今說得再多,也不如顧兄親眼見上一面。」
「明日晚間,王叔會在承戟殿設下迎鋒宴。」
顧長淵抬眼看向他。
「為三方接風?」
「也是代表古國,謝過你們遠道而來,願意踏入祖境,爭取古皇帝兵的認可。」
姬玄戈點頭。
「屆時三方都會到場。」
「祖境開啟以前,也該先見上一面。」
顧長淵略微頷首。
「好。」
話音剛落,一名侍從從殿外走入,在姬玄戈身旁低聲說了幾句話。
姬玄戈眉頭微微皺起。
片刻以後,他轉頭看向顧長淵。
「顧兄,抱歉。」
「祖境即將開啟,這兩日確實有不少事情需要我親自處理。」
顧長淵看了一眼仍在殿外等候的侍從。
「你先去吧。」
姬令儀也輕聲道:
「皇兄不必擔心這裡。」
姬玄戈略作停頓,最終點頭。
「那我便先失陪了。」
他起身隨侍從離開偏殿。
腳步聲漸漸遠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姬令儀提起茶壺,準備替顧長淵續茶。
茶水剛剛落入杯中,她便偏過頭,以手掩唇輕咳了幾聲。
壺中茶水仍在落下。
顧長淵伸出手,替她扶住了微微傾斜的茶壺。
姬令儀怔了一下。
待呼吸重新平穩,她才鬆開手,蒼白的臉上多出一絲歉意。
「讓顧公子見笑了。」
顧長淵將茶壺放回桌上。
「令儀公主不必道歉。」
他把剛剛續滿的茶盞向旁邊移開一些,給她留出休息的位置。
「身體不適,本就不是失禮。歇一會兒便是。」
姬令儀看著重新放穩的茶壺,片刻後,輕輕點頭。
「好。」
她沒有再勉強自己,只將手收回袖中,慢慢平復著呼吸。
顧長淵也沒有催促,安靜坐在對面。